泡过一场舒缓筋骨的热水澡後,唐璃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湿热水汽。教坊里那位惯会伺候人的老婆子便过来,带着几个小丫头,替她层层披挂上那套繁缛至极的公主宫装。
衣裳一件叠一件,锦绣沉重,领口袖摆皆绣满金线凤纹与祥云,腰封勒得极紧,裙幅宽大如云霞铺地,没人搀扶提衬,根本穿不上去。唐璃静静站着,任由她们的手在自己身上穿梭,拉扯丶系结丶调整,每一个动作都熟稔而冷淡,像在装点一件珍贵却无生命的瓷器。
好不容易外袍披定,接下来便是梳妆。
发髻须得巍峨高耸,方显皇室威仪。
唐璃本就发丝浓密乌亮,却仍需垫上五六层发片,层层叠高,再用数十支金簪丶玉钗丶步摇固定。整套头面戴下去,沉甸甸压在头顶,连脖颈都微微後仰。
眉梢眼角细细勾勒,胭脂点在唇瓣,额间贴上花钿,两颊飞红,一派丽色逼人。
镜中那个女子,已不复方才在榻上承欢时的柔软模样。
她被妆点成一位高不可攀的公主,端庄丶华贵丶疏离。起身时需人搀扶,步子迈得极慢,裙摆拖曳在地,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四个身量相仿的小太监抬着步辇,步伐齐整如一,将她送往茯苓宫。
名义上的公主,却日日泡在教坊受调教,这身份说出去便是个笑话。
步辇避开了热闹的主道,转而走进林荫深处的小径。此刻天色已沉,暮霭四合,枝叶遮天蔽日,路面坑洼不平,辇身颠簸得厉害。
唐璃却从不抱怨。
她自幼便尝尽人间冷暖,这点路途颠簸,在她眼中不过微尘。
她出生那年,曾被先帝亲封为郡主。那时她是太子嫡长女,本该前途似锦丶金樽裕贵。
谁料周岁宴过後仅一日,路州大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京师。
七万将士埋骨边关,南晋颜面尽失,沦为四方讥笑的对象。
前线将领纷纷上书,字字泣血,指斥太子急功好利,罔顾劝谏,一意孤行踏进敌军早已布好的陷阱。
那位曾万人仰望丶风头无两的太子殿下,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先帝纵然心如刀绞,也不得不忍痛割舍。
这场惨败,岂能尽归一人之过?可黎民百姓需要一个泄愤的靶子,太子便成了那个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