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汉斯(2 / 2)

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说「我欠你们一条命」,想起监国站在石头上的背影,想起林土豁了的牙,想起林义捂住腰的手,想起那些躺在沙滩上的尸体。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他闭上眼。

明天再说。

汉斯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阿朗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那背影他认得,弓着背,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他追上去。

「汉斯!」

那个人影停住了。月光底下,汉斯转过身来,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腰里别着那把削木头的刀,肩上背着一个布包袱,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阿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他想问你要去哪儿,想问你什麽时候回来,想问你老婆孩子怎麽办。但他张了张嘴,什麽也没说出来。

汉斯先开口了:「监国让我走。」

阿朗愣住了。

「监国说,荷兰人知道我帮你们打了仗,巴达维亚那边会知道。我老婆孩子有危险。」汉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得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回去?回巴达维亚?回荷兰人那儿?

「你回去了,他们不得杀你?」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我替他们干了两年活,知道不少事。他们用得着我。」

阿朗不知道该说什麽了。他站在那儿,脚趾头在沙子里蜷着,凉得发疼。他想起汉斯教他荷兰话的样子,想起汉斯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汉斯说他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你还回来吗?」他问。

汉斯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月亮快落下去了,海面上灰蒙蒙一片。

「你帮我个忙。」他说。

「啥忙?」

「跟监国说,那些记号,我都擦掉了。树上的,石头上的,海边的,全擦了。」

阿朗点头。

「还有,」汉斯从怀里掏出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递过来,「这个,帮我收着。」

阿朗接过来。那东西是铜的,磨得很亮,一面刻着一个人头像,胡子卷卷的,另一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字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汉斯的体温。

「这是我女儿给我的。」汉斯说,「等我回来,还我。」

阿朗攥着那枚铜币,攥得很紧。

「我等你。」他说。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憨憨的,不是苦的,是一种阿朗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别人保管,心里忽然轻了。

他转身往海边走。

走出几步,阿朗忽然喊:「汉斯!」

汉斯停下来。

「你女儿叫安娜,六岁,扎两个辫子。我记住了。」

汉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小船停在岸边,一个人坐在船上等他。阿朗认出那是昨晚来接头的人,那个本地人。汉斯跳上船,船开了,往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去,越划越远,越划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海之间。

阿朗站在沙滩上,站到月亮落下去,站到天边泛白,站到手里的铜币被攥得发热。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着,没进去。棚子里有说话声,是林义的声音。

「监国,放他走了,荷兰人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