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呼风唤雨(上)(1 / 2)

天之下 三弦 15857 字 13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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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九十三年 十月

车轮轧在雪地上,发出辘轳声响,马车的颠簸让他有些晕眩,却又睡不好。

青城与唐门大战,周围的村落城镇都遭受波及,原本的夜榜据点都散了,谢孤白得把散掉的据点从脑海里抹去,哪怕他们未来重操旧业,自己也未必能立刻知晓。

但他还是找着了一处。

过了渝水,巴中一带城镇未受战火波及,彭天从派队伍沿河驻守观望,以便随时驰援,虽在军管中,但周遭大致没有变动。在确认沈连云没派人监视后,谢孤白避开所有耳目,不走可能有人认出他的地方,孤身抵达恩县,找着了当地的针。

接着就是等待。要见谢风枕不容易,他居无定所,只能通过针向上回报,层层传递,需要多久端看他当时住在哪里,若是就在青城左近,收到消息便快,若是住到闽地粤地,可能得等上三五个月。

谢孤白在恩县住了一个月就收到了讯息。

一辆马车停在他住的客栈门口,上车后,马车反向南走。通州水路还堵塞,船只难行且显眼,他们抵达鄂地才改走水路。

客船长七丈,宽一丈八尺,配了十二名船夫,日夜交班划桨。船只顺流而下,又过了七天,沿江驶入洞庭湖,却不靠岸,而是在夜里放下小舟往湖心中驶入。

深夜湿气重,冷风像要蚀进骨血里,谢孤白裹着棉被,蜷曲在船舱一角,小舟颠簸犹过马车,他只觉烦闷欲呕。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忽地万鸟齐鸣,声动天地,谢孤白从杂梦中惊醒,缓步来到甲板上。船已至湖心,雾锁大江,一片迷蒙,不见彼岸,难辨东西,但闻鸟鸣与扑翅声此起彼落,自四面八方涌来,犹如空谷听惊雷,使人心静,又生畏怖。

许久后,忽见火光于雾中摇曳,明明灭灭犹如萤火,又化数点光亮,谢孤白以为尚远,靠近时才知是艘长近二十丈丶宽四丈许丶楼高三层的大楼船,船沿与桅杆上均挂满灯笼,以为远不过是雾重船高带来的错觉罢了。

小船靠近,船夫举起火把用力摇晃,高声喊道:「二爷来啦!」楼船停于湖中,打开侧边水门,伸出跳板,谢孤白刚踏上跳板,两名劲装壮汉一左一右拉住他双臂,将他提上船来。

居然换到了洞庭湖上,真有闲情逸致……

壮汉提着灯笼引着谢孤白来到二楼客堂,屋内桌椅大多撤去,唯独正中留下一张桌子,周围置着灯笼几串,光亮如昼。

桌前坐着一男一女。

谢孤白不喜欢这张明明不同却又神似的脸,古人绘像总爱强行显贵,庄稼汉也要描出蟒带玉袍,然而画中人即便再像,过的也不是你的一生。

「二哥。」谢汐衾先打了招呼,见谢孤白脚下虚浮,起身上前,半扶半拉带着他走到桌旁。

桌上放着几只果盘,除了当地着名的雪梨,还有米藕丶状元糕跟远在千里之外的粤地金柚,茶盒里是双井茶,汤瓶口热气蒸腾,正放在烧着红萝炭的风炉上。

谢风枕皱起眉头打量谢孤白,招招手,低声嘱咐仆人几句,那人自去了。

「汐妹跟我说时,我还不知道这么严重。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了?」

仆从们鱼贯走入,将八个小炭炉搁在方桌四角,船舱里顿时暖和起来。

「我不觉得自己狼狈。」谢孤白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知道就好了。」顿了顿,谢风枕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消气了,你不能带着对爹的恨活一辈子。」

「我早已无所谓了,因为那些事,才让我变成现在的我,况且我还有大笔遗产可以继承。」

「你要真放下了,就回家来,我需要你。」

「我不是来找你团聚的。」谢孤白没有回应谢风枕的关心,谢家聚会里,他永远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我需要人手。」

谢风枕沉默许久,谢汐衾提起茶壶为两人泡茶,一面问道:「二哥不会是想去救沈玉倾的妹妹吧?」

「她叫沈未辰。」谢孤白道,「不叫谁的妹妹。」

「她是以沈玉倾妹妹的身份出嫁的。」谢汐衾将茶杯推向谢孤白,语气里颇有些失望,「本以为是凤凰,原是高看她了。」

「你是小看她了,她能做你做不到的事。」

谢汐衾冷哼一声:「每个人都有做不到的事,可不是每件都值得嫉妒。做不了妓女,也要嫉妒妓女有送往迎来的手段吗?」话语间隐隐有对沈未辰自甘堕落的怨怒。

一阵气血上涌,谢孤白咳得弯下腰。「汐衾!」谢风枕轻叱,「不要激你二哥!」

谢孤白抑住咳嗽,喘息道:「你是少数有资格嫉妒她的人。你们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她愿意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用自己的幸运嘲笑别人的无能为力,徒显浅薄。」

谢汐衾被抢白,也觉话说太过,歉然道:「是妹妹失言了。只是想着凤凰甘愿折翅,替她不值,又觉得可怜,这才口不择言。」顿了顿又道,「二哥这么维护她,莫非心有所慕?」

「君子之交罢了,斯人心有所属。」谢孤白懒得向谢汐衾过多解释,并不是每个自小被众星拱月的人都能像沈未辰那样懂得与人共情。

「那位大小姐有倾心之人了?除了二哥,还有谁配得上这样的人物?」谢汐衾一脸讶异,话头猛地一转,「既然不是嫂子,为什么要去救她?」

原来前面的话都是为了在这儿留个套,这堂妹的狡黠一如既往,十句话里九句真,却在关窍处作假,诱人入套。

「沈掌门自己的妹妹便该自己去救,再说九大家姑娘命数早定,沈掌门既然让妹妹去联姻,哪怕去的是龙潭虎穴,也只能暂时待着。青城是盟主,沈掌门有二哥相助,还怕人回不来吗?还是说……二哥有什么非要将人带回不可的理由?」

「破了洞的衣服无论如何缝补,终究不可能尽复旧观,哪怕乍看如旧,破口处永远会有痕迹。」谢风枕将谢孤白那杯已冷的双井泼入火炉,「云襟,你做那件事之前就知道后果。」

「她嫁去彭家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她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谢汐衾又打岔。

「我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刺杀诸葛听冠。」谢孤白道,「你的问题我不用回答。」

「那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我就想证明谢家的姑娘也能做点事。」谢汐衾道,「而不是袖手而去,等用得着时才想起自己家人。」

「汐妹!」谢风枕眉头一皱。

谢汐衾蹙眉:「怎地,说错了?」

谢孤白淡淡一笑。

「二哥笑什么?」

「沈姑娘也说过类似的话。」

「二哥居心不良。」谢汐衾笑道,「说实话,我对沈姑娘又妒又爱,可我是谢家人,还得听大哥的。」

谢风枕道:「你知道沈家小姐是彭家多重要的筹码,也知道自从彭千麒遇刺后,抚州戒备有多森严。如果担心沈姑娘,彭家不会伤她,她很安全。」

「我还用得着她,她必须回青城。」

「云襟,这么任性的话不该出自你口。」谢风枕软言相劝。

「三个人带着百名落魄逃犯差点刺死彭千麒,夜榜办不到?」

「那时的戒备远不如现在森严,而且你说的三个人里,夜榜只出得起项宗卫,你能找到三个李景风或明不详?」谢风枕道,「而且你要活的。夜榜能把死的弄出来,救活口难度更高,你如果知道现在彭家如何看管沈姑娘,就不会提这要求了。」

「我知道夜榜的能耐。」谢孤白道,「我有一半。」

「你没有一半,至少叔伯们不这样认为。夜榜是谢家的产业,必须考虑谢家利益。」

「我有多少?」

「回谢家吧。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们本不该跟九大家牵扯太多。」

「你跟诸葛长瞻勾结时,考虑过夜榜不该跟九大家牵连过深吗?」

烛火摇曳,气氛瞬间凝滞。谢风枕转头责备谢汐衾:「瞧你,说话不小心,让人抓着把柄了。」

谢汐衾皱眉:「我哪儿露出破绽啦?」

「夜榜从不接刺杀九大家掌门这种大案,因为这会与九大家结下不可解的深仇,谢风枕再怎样管教不住你,也不能让你自己带人去行刺点苍掌门还来不及阻止。况且你还带上了苗叔,他当了二十年本家贴身护卫,谢风枕没答应,他不可能跟你走。」

谢孤白太清楚谢家的贴身护卫会是怎样的人,仅仅忠心还不够,这些人既要阻止危险靠近,还得阻止主人靠近危险。

谢汐衾不服:「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大哥跟点苍有牵扯,我说过是我自作主张……」她声音越说越小,终于明白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谢风枕又为何皱眉。

「你说你为谢家做事。」谢孤白道。

谢汐衾红着脸把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诸葛长瞻一定给了你很好的条件,好到足以让你破例,但怎样的条件会让夜榜破例,叔伯们也不劝阻?不是钱,谢家早就有花不完的钱了,多到连汐妹都能闲得发慌去干杀手行当。刺杀九大家掌门关乎九大家对待夜榜的态度,不值得冒这个险。」

九大家需要夜榜,他们也有见不得人的事想干,但如果连掌门都敢行刺,那些掌门会何等不安?届时夜榜就是附骨的刺,非拔不可。

「所以我觉得他给你的不是什么令你心动的好处,能让你心动的好处几乎没有。」

「那会是什么?」谢风枕看着弟弟,想知道他到底能猜到多少。

「一个把柄。」谢孤白道,「他给了你一个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换取你派人刺杀九大家掌门,你有了这个把柄自保,才会跟他合作。」

「不觉得这太愚蠢了吗?」谢风枕摇头,「先不说有没有这样的把柄存在,他连掌门都不当,就为了刺杀他哥,却肯将这样的把柄交给我,让夜榜能威胁他一辈子?夜榜拿着这把柄又有什么好处?」

「我见过诸葛长瞻,他一点都不蠢。」谢孤白道,「比不上他叔叔,但绝对是聪明人。他把这么大的把柄交给你,就不可能只是要夜榜杀诸葛听冠,这代价太大了,我相信他宁愿选别的方式避免冒险。

「所以他要的一定更多,而他也肯定给得非常多,你才会答应。见到唐门队伍里藏着点苍高手,我就更加确信了。

「你在暗中辅佐诸葛长瞻。」

客堂里顿时又安静下来,静默许久后,谢风枕率先打破宁静:「如果没有诸葛然碍事,诸葛长瞻是不是一个比沈玉倾更好的选择?」

「有可能。」

「诸葛长瞻没你想的那么无情无义。」谢风枕道,「他给了诸葛然活路,我才会派苗叔保护诸葛然到崆峒。至于诸葛听冠,他的危害比沈庸辞大多了,诸葛长瞻比沈玉倾更果决能舍。」

「确实。」

「那你为什么不来帮我?」

「都说了是有可能。」谢孤白抬起头来,「但是沈玉倾,无可取代。」

「怎么说?」

「我不需要握有沈玉倾的把柄。」

又是一阵静默。

夜榜不喜欢战争,杀人只在承平时才算是门活计,到了随处都有人杀人的时节,这门活计便不值钱了。谢风枕看出天下大乱已是定局,夜榜不喜欢这个定局,虽然谢家人可以身怀巨款隐居避世,静静度过战祸,但夜榜这数十年经营出的紧密蛛网势必受战火波及。

夜榜希望能速定,而诸葛长瞻能谋善断,能狠心杀兄逼叔,心狠手辣之外又还留有仁心,这是最好的帝王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