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看向天边高悬的明月,许久之后迈动脚步,却是朝着府门口的地方。
「你……」清风公子神色微变,忙跟了上去,「将军不是说——」
「不是为着他。」宋檀语气微冷,「我总得看看,咱们这位陛下是个什麽意思。」
清风公子有些紧张地跟上了宋檀的脚步:「我还是陪你过去吧……」
宋檀没有拒绝清风公子。
两人徒步去到了馆驿。
不出两人所料,馆驿里里外外都严防死守,且侍卫都不在明处,从外面看上去几乎跟往常没有什麽区别,唯有进去后才看到里头的光景。
「二位……」
侍卫头子认出了两人,微微眯眸之后,转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像是早都知道他们要来。
站在馆驿正院之中,宋檀和清风公子沉默地对视片刻。
不多时,那侍卫头子走了出来,抱拳行礼,沉声道:「二位,请进。」
宋檀微微颔首,轻轻的提了裙子,一副大家闺秀做派的缓步行入了馆驿正堂。
正堂大厅内灯火通明,方才在外头的时候宋檀还在疑惑,可一进去,看到角落一张桌案前坐着的人之后,宋檀便明白了。
陛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只通体剔透的白玉杯,悠哉地抿着杯中的酒。
「见过陛下。」宋檀上前,语气中带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行了一礼。
皇帝没说起身,堂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宋檀也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皇帝发话。
许久,才听那人低笑了一声:「宋娘子请起。怎麽这麽晚来了?」
宋檀缓缓起身,垂着眸子,面上端的是一副乖觉知礼的样子:「一是来向陛下请安,二来……也是来给陛下请罪。」
「请罪?」
陛下盯着宋檀的面颊,「宋娘子,何罪之有啊?」
「妾身听说了,今日宴席之上,为陛下试菜之人中了毒,想来是有人不要命的行刺……」宋檀语气温和,如同汩汩漫流的清泉,「妾身作为沈修礼未过门的,又是陛下刚封了的端清县主,没能同将军一起,为陛下扫清麻烦,实在是不应该的。」
「朕何尝说了怪你呢?宋娘子也太过小心了。」陛下似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宋檀看,「不过,宋娘子的确也让朕惊讶……」
他说着,许久都没有再吭声,宋檀一时间拿不准皇帝的意思,也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许久,那人才再次开口,但话语中的笑意却是分明染上了淡淡的凉薄:「朕倒是没有想到,在这里几个月的功夫,宋娘子的性子与先前截然不同,对着朕,也能这样从容淡定地说话了。」
宋檀心中一沉。
皇帝这话,是什麽意思?
难道之前的宋檀……
不等宋檀反应过来,陛下忽地站起身来,缓步走近了,微凉的指尖忽地捏住了宋檀的下巴,迫使宋檀抬起头来,与之对视。
宋檀的心跳在这一瞬快到了极点,但却不是因为心动,而是莫名的惊悚。
皇帝的表情实在太过耐人寻味。淡淡的讥讽……
脑子在这一瞬间快成了浆糊,只剩下一个想法——
电光火石之间,宋檀根本来不及思索别的东西。
大门还开着,清风公子也在外头,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宋檀收回目光,飞速地后退了一步。
俯身跪在了地上。
「陛下明示。」宋檀没有再让那帝王看到自己的表情,揣摩自己的想法,「妾身需要做什麽?」
事到如今,
她可以自己找。
大不了,就是一死。
要她给皇帝做事,下辈子都不可能。
「宋檀……」
帝王轻笑着,似是在唇齿之间咀嚼揣摩着这个名字:「朕当初倒是没发现,你有这样的胆色,答应朕的事情,居然,还敢反悔?」
说到这一步,陛下的语气里总算是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冰冷。
宋檀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皇帝发话。
看着虽然跪在地上,貌似做小伏低,实则气定神闲的宋檀,陛下的眸中闪过冷意,笑意全然消失:「你,不怕朕杀了你?」
「……妾身,不知道陛下在说什麽。」宋檀抬起了伏在地上的头颅,平静地与皇帝对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真想要妾身的命,妾身又能如何呢?」
陛下眼中多了几分愤怒,裹胁着冷笑:「好啊,你是真的翅膀硬了……宋檀,你以为,朕特意来是为了什麽?」
陛下眸中的轻蔑带着恶毒,看得宋檀心生厌烦。
这个人,真是,自负到了极点。
「妾身,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若担心沈将军,功高震主,您可以给他闲职,若怕妾身宋家帮扶将军。」宋檀忍着下颌上传来的疼痛,眼中甚至带了笑意,「陛下大可以给将军重新赐婚,若是陛下想杀了妾身,妾身没什麽好说的。」
「但妾身有自信,让将军主动请辞,从此消失在京城,这样陛下担心的事自然也就消失。」
「怎麽,你是以为,沈修礼会为了你放弃如今的一切,离开朝廷?」陛下心中的恼怒越来越浓,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烦躁起来,「你这麽在意沈修礼,又自认能掌控他,那不如用你的命,换他妥协,不是更好。」
宋檀展颜一笑,因为疼痛,眼底弥漫上一股淡淡的红意:「如果这样陛下能满意,妾身如您所愿。」
宋檀轻轻地揉着自己的下颌角,站起了身。
她朝着陛下轻轻一福身,笑道:「陛下要杀要剐,随您的便;但别折腾将军了。妾身,今日就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结局。」
语罢,宋檀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出了馆驿正门,迎面便是一脸惊悚的清风公子。
宋檀只当没看到,缓缓地朝着出口走去。
清风公子看了眼正厅陛下的侧影,心头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不是,宋檀这个人……她到底知不知道皇权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