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克岳州(2 / 2)

九月二十六,岳州城内发生小规模哗变,贵州兵与湖北兵为争粮械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

张亮基弹压不住。

九月二十七,夜,子时三刻,云遮月暗。

连日围困与内部倾轧,已让岳州守军成了绷紧的弦。

水门内侧,由「渔勇」驻守的段区,漆黑寂静。

晏仲武发展的核心内应赵老三摸了摸怀中冰凉的铁钩,这是动手的信号。

与此同时,城西洞庭湖面,数十条无灯无火的靖湘军快艇,如同贴着水面的幽灵,悄然泊近。

率领这支「先登死士」的,正是林启麾下新锐骁将黄呈忠。

他一身黑衣,背负钢刀短统,眼中是惯经战阵的沉着。

身后两百死士,鸦雀无声。

城墙上的守军因连日紧张而疲惫,巡逻的间隔和严密程度已大不如前。

但偶尔走过的灯笼火光,依旧让人心跳加速。

他们选择的位置,正是阿火情报中标注的丶因墙体老旧而巡逻松懈的区段。

「咕——咕咕一—」

几声惟妙惟肖的水鸟鸣叫从城内水门方向传来。

晏仲武的信号到了!

「动手!」黄呈忠低喝,飞爪无声地抛上垛口。

几乎在同一刹那,水门内变生肘腋!

赵老三与心腹暴起发难,瞬间控制了绞盘房与闸门守兵。

「开闸!迎天军!」吼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沉重的闸门在惊呼与兵刃撞击声中,开始缓缓升起。

「不好!渔勇反了!」

「长毛进城了!」

混乱像瘟疫般瞬间蔓延。

被晏仲武策反的数十名「渔勇」骨干趁机四处纵火,高喊骇人听闻的口号。

恐慌远超实际攻击,许多本就心怀异志的绿营兵丁下意识不是抵抗,而是奔向营房抢夺私财,或寻找出路。

此刻,罗大纲亲率的精锐快艇队,已如离弦之箭穿过洞开的水门,猛虎般扑入城内水道,一边肃清残敌,一边向纵深突击。

博勒恭武是从梦中被亲兵拽起来的。

他听到的不是有序的抵抗命令,而是四面开花丶真伪莫辨的「东门破了!」「北门有奸细!」「张抚台跑了!」的尖叫。

这位提督大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组织反击,而是极致的恐惧一对兵变的恐惧,对丢失要地后朝廷追责的恐惧。

「快!备马!亲兵队集合,往北门突围!」

他做出了历史上相同的选择,放弃指挥,保存实力和自己,在局面彻底崩溃前逃离。

他的逃跑,成了压垮岳州守军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呈忠部已在城西站稳脚跟,点燃大火作为信号。

城外李秀成的陆师看到信号,立刻对西门发动了蓄势已久的猛攻。

城内是火灾丶内乱丶主帅逃亡;城外是真正的重兵压境。

岳州守军的抵抗意志,在内外交攻下彻底「内爆」了。

九月二十八,黎明。

战斗并未完全结束,但大局已定。

靖湘军旗帜在城头飘扬,零星的巷战正在被肃清。

张亮基没有逃,他试图组织亲兵反击,但军心已崩,溃兵如潮。

这不是攻坚战,而是由内应点燃的雪崩。

当亲兵劝他换装易服突围时,他拒绝了。

他整肃官袍,端坐于已然空荡荡的巡抚行辕大堂之上。

林启入城时,唐正财引一精干汉子来见:「检点,这位便是晏仲武义士!」

林启郑重还礼:「晏义士首功,天国不忘!」

同时,黄呈忠也押着弃械投降的岳州知府等一众文官前来。

当林启在黄呈忠等将士簇拥下踏入大堂时,张亮基独自一人,平静地看着他。

张亮基的目光掠过林启年轻的脸庞,想起在城上看到的「靖湘」军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靖湘————好一个靖平湘楚。林检点,少年英雄,用兵如神,更兼攻心为上。亮基坐困愁城,内外交煎,输得不冤。」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岳州交于你手,望你————莫要如这清廷一般,令士绅寒心,让百姓遭殃。这天下糜烂,非一日之寒:欲涤荡澄清,亦非仅凭刀兵可成。」

言罢横剑欲自刎,却被黄呈忠等亲兵飞快击落兵器。

他一时有些愣神,呆坐片刻后缓缓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林启有些感慨:「君以忠义守城,吾以仁义待君—暂囚院中,容后决断。」

张亮基那挺直的脊梁,直至被押解下去时,也不曾弯下。

这一刻,张亮基的形象超越了单纯的「失败者」。

他是一个清醒的悲剧人物,看到了系统的腐朽与自身的无力,最终以一种保持尊严的方式,接受了注定的结局。

历时六日,岳州,至此真正攻克。

林启站在岳州城头,望着八百里洞庭烟波,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东面,武昌在望;西面,各个团练越来越近。

但他的手中,已握有湖南最精锐的部队,和一支初具规模的水营。

接下来的路,该往何处去?

他看向东方,目光似乎已越过洞庭湖,越过长江,看到了那座即将决定天国命运的城池—金陵。

而在他身后,左宗棠的密信正快马送来,只有一行字:「湘勇已出湘乡,曾国藩拜帮办团练大臣」,旨意中有相机剿贼」四字。其锋,必指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