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众人远去之后,王华督上前几步,一连劫后馀生的模样,道:「小——邵哥儿,你方才真是让我惊掉下巴,太沉稳了。」
邵树义暗暗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躯体,偷偷擦了把汗,转过身看向围过来的三人,挤出一丝笑容,道:「郑氏家大业大,用人之处甚多,求贤若渴还来不及,怎麽会把人往外赶?再者,三舍初主事,正当刷新振作,一扫积弊。除旧布新之际,可用之人更少,正是机会啊。」
「邵哥儿,你一开始就想到这些了?」王华督惊讶道。
邵树义本想装个逼,说确实一开始就通盘考虑了,但终究没有,只笑道:「从张泾去青器铺的路上,我好好想了一下,决定赌一把。若不成功,自走去也,三舍没理由一定要拿下我等。就那三五个随从,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连杀两人后,邵树义有点飘了。总觉得武功再高,一枪撂倒。虞渊替他拿着装好了弹药的火铳,随时可以击发,瞅准机会放倒一个人不是没有可能。
程吉手持步弓,射术精湛,撂倒一个人轻轻松松,格杀两人也不奇怪。
如此,有步弓控场,虞渊装填弹药,他和王华督再摆出一副搏命的架势,走脱还是有可能的。
世上之事,有哪件是简单的?指望无风险攫取好处,凭什麽啊?在这一点上,邵树义想得很通透丶很洒脱。
「邵大哥,你——真厉害。昨夜和今日,我都吓死了。」虞渊上前,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真心实意道。
被小迷弟如此崇拜,邵树义有些暗爽,笑道:「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虞舍,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说这些作甚。青器铺还缺个记草帐的,你若有意,来就是了,估摸着一个月几斗米丶十几贯钞还是有的,还包吃住。」
虞渊有些迟疑,道:「我回去问问兄长。」
「没出息的东西。」王华督骂了一句,道:「邵哥儿,我就不去青器铺子了。郑家三舍虽说让你招募人手,兴许只是场面话呢?个把或许行,两三个就难了,把位置让给程吉吧。」
邵树义一愣,上前拉住王华督,低声道:「糊涂!我在郑家不一定能干多久呢,先来这边。有什麽干系,日后再说。」
「小虎,我若去了邸店,四处走动就不方便了。在外头,你管着我饿不死就好了,还方便奔走联络。」王华督亦低声说道:「再者,程吉对你用处更大啊。与人以命相搏之时,弓手立于高处,太占便宜了,你得笼络好他。」
邵树义默思片刻,道:「好!」
王华督嘻嘻一笑,转头看向程吉,道:「程大官人,要不就来青器铺子吧?顶了张能的缺,钱钞不老少呢。」
程吉有些心动,但终究摇了摇头,道:「我是军户,如何能擅离职守。」
「婆婆妈妈!」王华督不满道:「那你介绍个愿意『擅离职守』的,邵哥儿信得过你。」
程吉先是张口结舌,继而苦笑。
就当邵丶王二人都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母亲那边有个亲侄,自幼习武,祖上本为澉浦梁千户帐下亲兵,便在那边安了家。家中兄弟三人,不可能个个当兵,所以……」
邵树义懂了,给无业的表兄弟介绍工作呢。这也正常,圈子不就是这麽你介绍我,我介绍他,慢慢聚拢起来的麽?
「让他来吧。」邵树义说道:「澉浦梁千户是何来历?」
程吉简略解释了一番。
梁氏是大名元城人,从梁千丶梁汴父子二人开始,便是大名当地的将门世家——这地方从中唐魏博镇开始,便是武人窝子。
梁汴之弟梁祯被授新军千夫长,南下攻宋,屡立战功。灭宋之后的大整编中,该部被编入「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成为辖下的一个千户所。
梁祯丶梁绍祖丶梁成祖孙三代世袭千户,及至今日。
「三代享千户,好日子也太久了吧。」王华督在一旁悻悻道。
「千户是有好日子,军户可不一定啊。」邵树义笑道:「就这麽定了。」
程吉松了口气。
与邵树义接触这麽久,他也知道青器铺子里的职位是好差事,钱多粮多,比当兵强多了。
邵树义说是帐房,但郑家三舍暂时给了他不小的权力,趁着这当口把人弄进去,就算将来邵树义失势了,自家表弟也不一定就要卷铺盖走人。
与众人计议完这些,邵树义又走了几十步,来到正在低头刨木花的李壮身旁,深施一礼,道:「李大哥,数月来多蒙照拂,日后必有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