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就不能改。改了等于打领导的脸。在北极熊——打领导的脸，比打自己的脸后果严重一万倍。

安德烈耶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串公式。

算了两个小时。

算完之后他把纸对摺了两下，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纸上最后一行写着——

」累积误差：每天约11.4公里。七天后完全失效。」

他没有把这张纸给任何人看。

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他知道，就算给了也没用。火车已经上了轨道，刹不住了。

……

一九六八年四月十一日。

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

哈萨克斯坦的草原上刮着风——四月的风，带着草籽和尘土，打在人脸上像砂纸。

巨大的运载火箭矗立在发射台上。高度——三十七米。直径——三米。通体涂着白色的防热涂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火箭的最顶端——整流罩里面——就是格洛纳斯-M1号卫星。

它在那里面等着。等着被推上一万九千公里的高空。等着成为北极熊的骄傲。

发射场的观礼台上坐了三百多人。

前排是北极熊的军政要员——将军们穿着军礼服，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叮叮当当的晃。后排是各国的观察员和记者。

星条国派了两个人来。坐在右边第三排。一个穿西装——外交部的；一个穿便装——CIA的。

龙国也派了一个人来。坐在左边第五排。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没怎么记，主要在看。

这个人姓方。方启明。就是那个在华盛顿贸易会议上跟着陈远志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年轻了，三十五岁，眼镜度数从三百涨到了五百。

方启明不是搞卫星的——他是搞金融的。但林建让他来。

」去看看。」林建在电话里说，」看看北极熊的表情。成功了是什么表情，失败了是什么表情。记住这些表情——以后跟他们谈判的时候用得上。」

方启明来了。他坐在观礼台上，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咖啡——拜科努尔的咖啡，难喝的像泥汤子兑了柴油。

发射前一天晚上，玉米弟在克里姆林宫办了一场宴会。

方启明没资格参加——他级别不够。但消息传了出来。

据说玉米弟在宴会上高举酒杯，说了一句话——

」同志们！明天，我们将向全世界证明，北极熊依然是伟大的国家！格洛纳斯系统，将是我们新的骄傲！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睁大眼睛看着！」

全场欢呼。伏特加像水一样往嘴里灌。有人喝醉了在走廊里唱歌——唱的是什么」喀秋莎」。

只有一个人没喝。

安德烈耶夫坐在宴会大厅的角落里，面前的酒杯一动没动。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数据表——那是卫星最后一次地面联调的测试报告。

他身边坐着他的助手——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鼻子冻的通红。

」教授——」助手凑过来，」您怎么不喝？明天是好日子啊。」

安德烈耶夫没抬头。」我总觉得——时间同步方案有问题。」

助手愣了一下。」教授，您多虑了。伊万诺夫院士验证过很多次了。地面测试完全正常。」

安德烈耶夫抬起头，看了助手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焦虑丶无奈丶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悲哀。

」地面测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旁边的歌声淹没，」跟天上是两回事。」

助手没接话。

安德烈耶夫又低下头看那份数据。

过了一会儿他把数据折起来，塞进了西装内袋。

他端起酒杯——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口灌了下去。

伏特加烧过喉咙的感觉——辣。

但比心里的感觉好受多了。

……

四月十二日。

清晨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