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梦里,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抱着那把菜刀,身体微微蜷缩,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暴起护主的小兽。
赵长缨停下话头,侧过脸,借着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眼神里满是宠溺和心疼。
「睡吧。」
他轻声说道,「到了北凉,我就给你造个家。一个没有刺杀,没有嘲笑,只有红薯和葡萄的家。」
车队在荒原上孤独地前行。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天。
越往北,天气越冷,景色也越发荒凉。
原本繁华的城镇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漫黄沙和枯黄的野草。路边的白骨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心悸的叫声。
这就是北凉的地界了。
大夏的边疆,被遗忘的角落。
「吁——!」
突然,正在赶车的福伯猛地一拉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赵长缨差点一头撞在车厢板上。
「怎麽了福伯?」
赵长缨扶着车窗,没好气地问道,「又遇上劫道的了?这次是哪个山头的?告诉他们,要钱没有,要命……让他们问问我媳妇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阿雅也被惊醒了,瞬间睁开眼,眼神清明,反手就握住了刀柄。
「殿下,不是劫道的。」
福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是个……是个拦路喊冤的。」
「喊冤?」
赵长缨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中央,孤零零地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棉袄,头发蓬乱,脸上抹满了黑灰,看不清容貌。寒风中,她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挡在了马车前。
而在她身后,是一卷破草席,里面似乎裹着一个人形。
卖身葬父?
这剧本也太老套了吧?
赵长缨皱了皱眉。
这种戏码,他在古装剧里看了不下八百回了。通常这种情况下,只要主角一停车,那姑娘就会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绝世容颜,然后以身相许,从此开启一段没羞没躁的后宫生活。
但赵长缨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他是个有洁癖丶有原则丶而且极其护短的人。
「去看看。」
赵长缨下了车,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走了过去。阿雅紧随其后,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女,眼神不善。
「求贵人……求贵人行行好……」
少女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虽然满脸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白皙的痕迹。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小女子家乡遭了灾,逃难至此,父亲……父亲病饿而死……」
少女哭得凄凄惨惨,一边磕头一边哀求,「求贵人赏口棺材钱,小女子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报答贵人恩德!」
赵长缨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女,目光从她那双虽有泥污却依然白嫩的手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的虎口处。
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丶只有常年握兵器才会留下的老茧。
有意思。
一个逃难的流民少女,手比他还嫩,虎口却有茧?
这哪是卖身葬父的小白花?
这分明是一朵带刺的丶有毒的丶不知道谁家派来的……野玫瑰啊。
赵长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少女的下巴,语气轻佻得像个路边的流氓:
「啧啧,长得倒是挺标致……」
话音未落。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赵长缨回头一看。
只见阿雅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红薯,此刻已经被她硬生生捏成了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长缨,另一只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菜刀,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要是敢收这朵野花,我就敢让她变成死花。*
*顺便,你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