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些风烛残年丶却依旧挺直着北凉脊梁的老兵,声音低沉而有力:「该磕头的,是本王。是本王……来晚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老兵,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北凉更久远丶更沉重的过去。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苏清南低声吟道,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人心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王恒和柳丝雨的心,随着这熟悉的古诗句,猛地一揪。
他们似乎隐约明白了什麽。
苏清南的目光变得悠远:「十几年前,本王初来北凉时,这里是什麽样子?」
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千里边关,十室九空。城池破败,田地荒芜。北蛮年年叩关,烧杀抢掠。朝廷的粮饷?军械?抚恤?十成能到一成,便是皇恩浩荡!」
「守在这里的,是谁?」
他看向眼前这些老兵。
「就是他们!就是这些十五从军丶可能一生都未曾归家丶最终埋骨在此的北凉兵!」
「当年,北凉军最鼎盛时有八万!连年血战,打没了!打光了!最后剩下的,是八百老兵!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激越与悲凉!
「八百里防线,十数座残城,就靠着这八百白发老兵,拖着伤残之躯,拄着木棍石头,站在城头!」
「没有粮,挖草根,啃树皮!没有甲,穿破袄,裹麻布!没有箭,削竹为矢,烧石为弹!」
「他们身后,是早已无人丶或者仅剩老弱妇孺的荒村!他们守着的,是一片被朝廷几乎遗忘丶被天下视为累赘的苦寒之地!」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这最后一句,苏清南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风雪中回荡,震得人灵魂发颤。
王恒彻底呆住,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眼圈通红。
他听说过北凉苦,听说过边军难,却从未如此直观丶如此血淋淋地听到这段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悲壮。
柳丝雨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冰冷。
她追求仙道,自视甚高,何曾想过,在这被她轻视的「凡俗」边关,曾有过如此惨烈丶如此绝望的坚守?
而这些坚守的人……
李老六和那些老兵们,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哽咽。
那段岁月,是他们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屈的骄傲!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暖:「直到本王来了。」
「本王带来了种子,带来了工匠,带来了医者,带来了……希望。」
「本王重建城池,开垦荒地,整顿军备,建立学堂丶医馆丶工坊……本王向朝廷争,向世家讨,甚至……自己去『借』丶去『取』!」
「本王要让北凉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要让北凉的兵,有甲胄,有利刃,有抚恤,有尊严!」
「更要让所有为北凉流过血丶拼过命的人,老有所养,伤有所医,冤……有所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乌木匣上,落到灵牌上。
「赵铁山队正,是那八百老兵中,因伤最早一批卸甲的人之一。他的儿子,战死在三年前的北蛮寇边中。他的孙女丫丫,是他最后的念想。」
「而剑无伤……为了他一把破剑,毁了这一切。」
苏清南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所以,他必须死。他的头,必须在这里,向赵队正,向丫丫,向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向所有为北凉牺牲的人……谢罪!」
「这,就是本王的北凉!」
「这,就是本王为何在此!」
话音落下,风雪呼啸。
但寺中众人心中,却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李老六猛地用独臂抹去眼泪,嘶声道:「王爷!老汉代铁山哥,代所有死去的弟兄,代北凉的百姓……谢谢您!」
他身后的老兵们,也纷纷哽咽着喊道:
「谢谢王爷!」
「北凉有王爷,是我们的福气!」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为王爷,为北凉,再站一班岗!」
看着这群白发苍苍丶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热的老兵,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呼喊,柳丝雨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背靠着断墙,缓缓滑坐在地,失魂落魄。
她终于明白了。
她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实力通天丶底蕴恐怖的苏清南。
她错过的,是一个心怀苍生丶肩扛道义丶在绝境中只手擎起一片天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他所拥有和凝聚的,不仅仅是那五位陆地神仙丶十位不灭天境的恐怖力量。
更是这北凉万里河山,是这万千黎民百姓,是这些甘愿为他效死丶以血泪铸就忠诚的白发兵魂!
这股力量,比任何个人修为丶任何宗门势力,都要厚重,都要磅礴,都要……不可撼动!
而她,竟然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仙路」,那狭隘自私的「前程」,亲手斩断了与这一切的可能联系。
「哈哈哈……」
柳丝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绝望,比哭还要难听万倍。
道心,在这一刻,伴随着她对自我丶对世界认知的彻底崩塌,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