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回头，顺着同学示意的方向看向玻璃门外——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时，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放下画笔，轻手轻脚地绕过画架，凑到玻璃门边。

依萍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朝教室里指了指，示意她别打扰到其他同学。

然后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个油纸包，朝门外努了努嘴。

方瑜心领神会，回头看了一眼讲台上正在指导其他学生的老师，猫着腰悄悄溜出了画室。

「天哪！依萍！」

方瑜一出门就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依萍，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

「你多久没来找我了？可想死我了！」

她抱着依萍又笑又跳。

「你实在太不够朋友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方瑜，你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倒打一耙！」依萍笑着回击，「想我，你干嘛不来看我？」

「哎哟，我忙嘛！」

方瑜松开她，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都不知道，我念这个美术系简直把我给整惨了！」

「不会呀，我看是多姿多彩嘛。」依萍笑着打量她身上那件沾满颜料的围裙。

方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战袍」，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扯着围裙的下摆朝依萍撒娇：「没办法嘛，每次画画都会弄脏衣服……」

方瑜凑在依萍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话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了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依萍披散下来的长发。

「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放下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替依萍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到了依萍脸颊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鞭痕。

「谁打你了？」

「又是你那个家，对不对？」

方瑜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

「是的。但是方瑜，你不要为我伤心。我已经彻底离开那个家了，以后不会再让他们伤害我。」

方瑜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用力忍住了。

她握住依萍的手，无比的心疼。

「依萍，我为你的勇敢感到高兴……可我也为你担心。没有你爸爸那边的支持，你们母女两个要怎么生活？」

「本来我也想告诉你的。」

「我找到工作了。」

方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当她听完依萍接下来的话时，那点亮光又变成了复杂的忧虑。

「我在大上海舞厅唱歌。」

方瑜愣住了，定定地看着依萍，半晌没有说话。

「方瑜，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不是被迫的，相反我热爱舞台，我更热爱经济独立的自由。让我不必向我厌恶仇恨的人伸手要钱。在舞台上，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方瑜轻轻抱住了依萍。

她的下巴搁在依萍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你看过《娜拉出走以后》吗？出走后会怎样？是回来，还是堕落？」

她松开依萍，退后半步，直视着她的眼睛，眼底有水光在闪动。

「依萍，我好害怕。那个地方……不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可以生存的地方。

我担心你，这让我没有办法坚定地支持你。」

方瑜紧紧攥着依萍的手。

直率的方瑜遇到了天大的问题。

倘若依萍缺钱，她可以替她去筹。

可依萍缺的不是钱，是一份能够让她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尊严和自由。

这是依萍自己做的决定，固执得像一头拉不回来的小牛犊，谁也劝不动。

没招了，只能够嘱咐依萍，「那你答应我——对任何人都要保持警惕。」

「或许……你有没有办法从陆伯伯那里弄来一把枪？」

方瑜握紧她的手：「宁愿别人出事，你也不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