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的呼吸很微弱。
但胸膛在平稳地起伏。
院子里的火光重新亮起。
齐铁嘴瘫坐在地。
看着张启山怀里的苏林。
半晌。
咧嘴笑了。
眼泪却淌了下来。
」活过来了。」
他喃喃。
」是个活人了。」
三个月后。
长沙城的初冬带着透骨的湿冷。
霍家老宅的后院里。
一株老梅树刚打苞。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陈年老茶。
水汽往上飘。
张启山推开院门。
身后跟着提点心盒的齐铁嘴。
和右臂缠着厚布丶用绷带吊在胸前的张日山。
霍灵曦坐在火炉旁。
看到他们进来。
轻笑着招了招手。
拿钳子拨了拨炉底的炭火。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火星溅起来。
又落回炉膛。
院子中央的藤椅上躺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一条厚毯子。
听到门响。
苏林缓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比三个月前红润了些。
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
右手缠着乾净的白布。
少了半截食指。
」来了。」
苏林坐起身。
右手撑了一下扶手。
牵扯到伤口。
他皱了下眉。
那是真实的痛。
他再也不是那个不知疲倦丶高在上的天师了。
会饿。
会冷。
会疼。
会累。
」旧地脉的残余全清了。」
张启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解开大衣扣子。
他的左腕也缠着布。
」新网很安静。完全按自然规律在走。世上没有长生了。也没有那些东西了。」
齐铁嘴笑眯地把点心盒摆在木桌上。
打开盖子。
里面是桂花糕。
」爷。」
他改不了口。
」这炉子火候正好。配这糕点绝了。」
苏林没说话。
伸出左手。
端起霍灵曦递来的青瓷茶杯。
茶水很烫。
他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九门重组完了。」
张启山继续说。
」二月红的伤好得差不多。尹新月在新月饭店那边盯着。现在的规矩。是我们活人自己定的规矩。」
张日山在一旁坐下。
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右臂还吊着。
但人精神。
」那截骨头呢。」
齐铁嘴突然问。
」你右手那半截。」
」烧了。」
苏林淡淡道。
」和铜镜的灰一起。埋在那个坑底。上面种了树。」
齐铁嘴怔了一下。
没再问。
苏林抬起头。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没有冷白色的光柱。
地底没有监控一切的系统。
这个世界不再有造物主。
万年前他奉命醒来。
万年后他亲手把那棵树斩断。
如今连身上最后一丝旧痕迹也烧乾净了。
有的只是这座城里的烟火气。
和眼前这几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阵冬风吹过院子。
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砖上。
小火炉里的炭火又响了一声。
火光映着几张脸。
苏林放下茶杯。
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活人的规矩。」
他说。
」挺好。」
霍灵曦给他续上茶。
靠在藤椅边。
轻声问。
」以后呢。打算做什么。」
苏林想了想。
」先把这壶茶喝完。」
院门外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
长地。
拐着调子。
一声接一声。
那是长沙城最寻常的声音。
也是一个天师。
等了一万年。
才头一回听清的声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