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迟的手顿了顿。
郁浮狸抬起头,琉璃似的眼珠直直瞪着他,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控诉与一丝急切。
按在他腕上的爪子没用力,更像是一种笨拙的阻拦,指尖的绒毛轻蹭过皮肤,有点痒。
萧迟垂眸,与那对漂亮的异色瞳仁对视了片刻。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钟摆声。
他手腕轻轻一转,便反客为主,就着郁浮狸按着他的姿势,将瓷碟又稳稳地推回了狐狸面前。
这次,是放在了餐桌正中央,他的座位旁边。
「吃吧。」 声音依旧听不出什麽情绪,但他收回手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郁浮狸耳后那撮特别柔软的绒毛。
郁浮狸浑身一颤,耳朵倏地抿向脑后,又强作镇定地竖起来。
他矜持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食物,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内心那场「尊严」与「食欲」的激烈交战,终于在肠胃诚恳的呜咽中分出了胜负。
他低下头,小口咬向一块烹得恰到好处的肉。眼角馀光却忍不住瞟向身侧的男人。
萧迟已经坐回主位,姿态优雅地开始用他自己的那份午餐,侧脸线条在午后斜映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疏淡,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可郁浮狸分明记得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似是而非的一蹭。
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咀嚼着鲜嫩多汁的食物,心底却泛起一层更深的狐疑的涟漪。
尾巴尖在椅面上悄悄卷了卷,又松开。
吃饱喝足,郁浮狸整只狐懒洋洋地摊开,像一团融化的雪球,软绵绵地陷在他那铺着软垫的精致小窝里。
午后阳光透过窗格,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系统,你给的方法根本没用。」他在心底愤愤嘟囔,爪子无意识地抠着垫子边缘,「萧迟哪里生气了?他非但没恼,甚至还说说我可以去厨房随便推!」
越说越气,他忍不住四爪朝天,对着空气一阵胡乱扑腾,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较量。
雪白蓬松的皮毛随着动作起伏,粉嫩的肉垫时隐时现。
落在不远处悄悄擦拭花瓶的佣人眼里,便是那漂亮得不像话的狐狸少爷,正毫无形象地仰躺着,四肢短胖的爪子在暖光里划拉来划拉去,憨态可掬,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揉一把。
【……根据本系统最新调取的数据样本,】系统的电子音似乎也带上了点人性化的困惑,【有百分之九十的人类,在遭遇此类故意捣乱行为时,会产生显着负面情绪。目标人物萧迟,或许恰好属于那百分之十的异常数据。】
「异常?」郁浮狸停下扑腾,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窝沿,异色瞳仁望着虚空,有些出神,「他是不是脑子不太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莫名感到一丝棘手,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那……我接下来该怎麽办?」郁浮狸将下巴埋进柔软的前爪,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计划受挫后的茫然。
【正在检索高成功率方案……检索完毕。】系统的电子音平稳无波,【根据大数据交叉分析,在目标人物寝具上排泄,并长期坚持,可达到百分之百的激怒成功率。人类对该行为的耐受度普遍趋近于零。】
郁浮狸:「……」
他整只狐狸僵住,耳朵尖都竖成了笔直的惊叹号。
「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方法了吗?」他沉默了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试图维持最后的风度,尾巴却已尴尬地蜷缩起来,试图把自己团得更紧些。
他,郁浮狸,再怎麽也是只受过薰陶,讲究格调的狐狸精。
溜进别人卧室,在那样私密的地方做出那种事?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他雪白的皮毛底下就一阵发烫,简直有辱斯文!
【……正在重新检索,目标分类锁定:犬科生物常见行为。检索完毕。】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推荐宿主尝试拆家行为,即无差别高强度破坏居住环境内可见物品。】
郁浮狸原本蔫搭搭,垂着的耳朵,倏地立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异色瞳仁里,黯淡迅速褪去,像是骤然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跃动的光。
拆家?
这个好!这个他熟!
虽然他没真干过,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不对,是没拆过家总见过狗拆家!
那些电视里,传闻中,一片狼藉的场面飞速掠过脑海。
无需玷污他优雅的爪子和高贵的品格,还能造成视觉与精神上的双重冲击。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充满艺术性的破坏方式!
「好主意啊!」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尾巴尖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小幅度快速摇摆,扫得软垫窸窣作响。
仿佛已经看到萧迟面对满屋狼藉时,那张冰山脸上裂开缝隙的模样。
浑身的懒散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带着点狡黠的兴奋。
他轻轻磨了磨爪子,开始认真打量起周围光洁的地板,昂贵的家具,以及那些看起来格外脆弱易碎的艺术摆设……
先从哪儿下手比较好呢?
郁浮狸说干就干。
当夜,月黑风高,其实只是萧迟照常去书房处理公务。
郁浮狸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己的小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