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记录簿,他转身走向楼梯间,步履平稳,唯有周身挥之不散的消毒水气味。
楼上,属于江予的VIP病房区静谧得近乎空旷。
温荞安停在门前,抬手,叩响。
门甫一推开,一股更浓烈的药水味便率先涌了进去。
「我靠!什麽味儿?!」靠在床头正摆弄着什麽的江予猛地皱眉,嫌恶地捂住口鼻,抬眼看过来,「温荞安你掉消毒池里了?难闻死了!」
温荞安踏入房间,反手带上门,对好友夸张的反应习以为常。「消毒水的味道。」
他语气平淡,走到窗边,将记录簿放在桌上,「刚处理了一个骨折的病人。」
他顿了顿,侧过脸,窗外零星的灯光落在他没什麽表情的侧颜上。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声音里听不出什麽波澜,「那个病人,你也认识。」
江予停下动作,挑眉看他。
温荞安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吐出那个名字:
「是郁浮狸。」
江予脸上的嫌恶瞬间凝固,他捂着口鼻的手慢慢放下,「谁?」
他问,声音压得很平,仿佛刚才那句惊呼只是错觉。
「郁浮狸。」温荞安重复了一遍,走到窗边的洗手池,又挤了一泵洗手液,细细揉搓指缝。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左手尺桡骨双骨折,伴神经血管压迫损伤。我刚做了临时固定。」
江予没说话,目光钉在温荞安被水流冲刷的双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在冷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洁净光泽。
「怎麽弄的?」良久,江予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干。
「他说是撞的。」温荞安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动作慢条斯理,「但X光片上的损伤形态,更符合钝器反覆击打所致。」
他抬眼,透过病房明亮的灯光看向江予,「林浔扶他来的。那孩子吓得够呛。」
「林浔……」江予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人他不认识,不过以后就认识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温荞安,「你呢?你就只是帮他固定了一下?」
「我是医务室的学生助理。」温荞安知道他说的是什麽意思,但他答非所问。
合上记录簿,语气毫无波澜,「处理紧急伤患,是我的职责。至于伤患的私人恩怨……」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清冷如初,「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江予这样看着他,似乎要从他那冷淡的表情上看出点什麽来。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身上这味道,真够呛的。」江予忽然又抱怨起来,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沾上什麽了?洗这麽多次。」
温荞安垂眸,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袖口。
「只是沾了点血。」他说的轻描淡写,「不太喜欢那个气味。」
江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明白了什麽,有什麽都没说破。
「行吧,尽职尽责的温医生。」他重新靠回枕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他这会人呢?你这职责尽完了?」
「我建议他们立刻去市立医院手术,林浔陪他去了。」
温荞安也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没什麽表情的,和身后病房苍白的光,「这个时间,应该还在路上。」
「路上……」
江予低声重复。
片刻,他像是忽然觉得无聊,挥了挥手,「知道了。你这身味道赶紧散散,熏得我头疼。」
温荞安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江予没什麽温度的声音,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一种确认:
「对了,他伤的是哪只手?」
温荞安动作未停。
「左手。」
门轻轻关上,将那浓烈的消毒水味,连同病房内未尽的对话,一同隔绝在内。
走廊幽长,灯光冷白。
温荞安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外静立了片刻,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光,缓缓虚握了一下,仿佛在测试某种抓握的力度,又仿佛只是感受指尖残留的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无形之物。
然后,他放下手,朝着与电梯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稳地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