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游乐园,摩天轮,大地与山之王!(2 / 2)

摩天轮缓缓转着,跟京城其他游乐场的摩天轮相比,这里的摩天轮只能算个微缩版,也就是在夕阳中被放大了,让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树海上。

夏弥双手背在身后,残阳将她清丽的侧脸拓印在半透明的窗面上。

「同桌,你看,最高点快到了。」她视线越过起伏的树海,投向目不可及的地平线尽头,「你说,摩天轮这玩意儿被造出来,通常是用来干什么的?难不成把活人关进铁盒子里,就只能看看风景吗?」

「显然是为了验证幽闭空间内人类精神崩溃的极值。」路明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任何退路。悬在几十米高的半空,叫天天不应。这是绝佳的犯罪现场,或者是用来逼供的刑房。」

「发明了这玩意儿的人,一定是个施虐狂。」

「哈哈哈哈——

—」

夏弥发出一长串毫无形象的大笑。

「你这人类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全是脑干。」她转过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笑泪,「你没看刚刚进门的时候,保安大叔眼睛里的姨母笑都快溢出来了?他肯定觉得你是穷得叮当响丶只能来这儿寻找快乐的小男孩。」

「对了,有个我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带出门,今天是不是给你争很大的面子?」

「是啊,面子大得要命。」

路明非忍俊不禁。

老王这家伙,大概还在脑补当年连两块钱烤冷面都买不起的穷酸小子,如今居然沦落成诱拐未成年离家出走少女的人贩子。就是这面子太沉,沉到他估计都不敢揣着它回老家。

车厢上升。

巨大的日轮撕裂了地平线。最后一抹红光撞碎了伤痕累累的车窗。将路明非的胸口染上一层血金。

女孩倚着冰冷的玻璃,轻声哼起了单调的旋律。

「啦啦啦啦啦啦啦~」

路明非瞳孔微缩,静静听了片刻,可还是忍不住出声,掐断了这串音符。

「导游小姐。」

「一整天下来,我们在这个号称隐藏着史诗级龙王的城市里晃荡,结果除了几身行头和满肚子的碳酸饮料,一无所获。接下来怎么办?」

哼唱声戛然而止。

夏弥背着手,歪了歪脑袋。逆着血金色的夕阳,面孔隐入一片狡黠的阴影。

「同桌。」她声音有些粘稠,丝丝蛊惑,「评价一下,咱们今天走过的这三个地方,感觉怎么样?」

「还行。」

路明非吝啬地给出两个字。

「是吗?」夏弥轻巧地转身,前进一步,笑嘻嘻地贴近路明非的鼻子,「你一定不知道,这条路线在京城的都市传说里,被称为「约会三大圣地」。」

路明非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

「漆黑的电影院。」

女孩掰着手指,娓娓道来,「足够黑。女孩潜意识里会产生对同伴的依赖感。而且挑一部恐怖片的话,男孩就能顺理成章地握住颤抖的小手哦!」

「水族馆。」她弯下一根手指,「一片冰冷又幽暗的蓝色海底隧道里。而且面对游来游去的动物,只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善意,女孩就会觉得你是个文质彬彬又有爱心的好男人。」

「这破轮子呢?」

路明非破坏气氛地踢了一脚发出悲鸣的舱门,「我们待会用来练习跳水吗?」

「这可是最终兵器啊,同桌。」

夏弥笑意加深,两颗反着寒光的小虎牙在红光中若隐若现。「这是最适合收网丶最适合表白的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幽幽。

「绝对的密闭。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你,连飞鸟都进不来。女孩就算拒绝,她也无路可逃。只要算准时机,等摩天轮升到距离地面最遥远的一刻,抽出早就藏在衣服里的红玫瑰,单膝跪下————」

夏弥凑近路明非的耳边,温热的呼吸伴随着青苹果香气。

「你可以拥有足足十分钟的时间去发挥。十分钟。在这个制高点上,对于一个嘴巴够甜的男孩来说,这把这段时间里熬出的深情,连一只活了千年的死海龟都能被感动到哭出来的哦!」

狭窄的轿厢里,气流停止了流动。

路明非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女孩。

「十分钟?」他翻了个白眼,「这也太久了吧。」

「那个人肯定没想过风险?万一男的口乾舌燥地掏心掏肺完,女孩不答应呢?或者更惨一点,甩他一张好人卡。」路明非扯起半边嘴角,冷笑。「接下来悬在这半空中的漫长十分钟,该干嘛?尴尬地看风景吗?互相看着对方在社死中缓慢地室息?退没处退,走走不掉。」

「太可怕了。简直是恐怖片。」

「6

「」

「咔哒——!」

轿厢轻轻摇晃了一下。

摩天轮,准之又准地抵达了被称为顶点的虚无。

万籁俱寂。

站在逆光里的夏弥,没有反驳。

「可是————」她只是歪着脑袋,轻声反问,「你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对面的女孩,到底答应不答应呢?」

「十分钟欸,哪怕是活了千年的海龟,哪怕是我这种铁石心肠的怪物,在这时候也是有可能被感动的。」

路明非缓缓收敛了笑意,随意地把视线投向窗外。

玻璃外面万里层云,巨大的日轮正把苍穹染得猩红。

「路明非。」

女孩轻启朱唇,不再是之前会和他抢豆汁喝的俏皮同桌了,发出一声夹杂着悲悯的叹息,只属于坐在白骨王座上俯瞰蝼蚁的神明。

「你这一路都在吐槽,在拆台,冷冰冰的机器一样分析我。你就不能闭上讨人厌的嘴,安安静静地死在我赐给你的「温柔」里吗?」

她微微偏着头,金色的残阳映在她眼底,却化不开一层厚重的死寂。

「我把水族馆里最深的蔚蓝剖开给你看,我把电影院里最安全的黑暗借给你藏身,我甚至打算赏赐给你一个足以让凡人发疯的吻。这难道不够吗?路明非,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荒诞的奢侈馈赠,难道不比只能坐在轮椅上丶眼睁睁看着你掉进深渊的残缺女孩,更值得你跪下来感恩戴德吗?」

空气越来越冷。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骨子里的孤独。」

「这是血之哀。是我们的诅咒。而你的太阳」快熄灭了。你就像一条快要渴死的丧家犬。卑微得让人发笑。只有我,路明非,全天下只有我,愿意在动手杀了你之前,自降身段陪你演完这场叫做约会」的无聊闹剧。」

「」

「戏已经结束了,别在这里发癫。同桌。」

路明非收回视线,将目光钉进幽深的眼眸深处,「我只好奇,当我坐在广场的太阳底下,告诉你,我为了我的太阳,不介意当一个毁掉全世界的暴君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女孩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看吧,他终于脱下了伪装。他碎碎念的窝囊皮囊下,藏着一个比初代种还要暴虐的怪物。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运转的狗屁正义,他只在乎几个被他圈定为「家人」的倒霉蛋。他的虚弱是代价,他的强大是工具。」

「他在清醒地看着我的剧本,却纵容地陪我演。他贪婪地吮吸着我施舍的这点微末体温,同时又和毒蛇一样,在冰冷的阴影里寻找我的死穴。」

「他没救了。他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灵魂早已在那一晚的暴雨夜里标好了价格。既然如此,我将赐予他最后的一程,由我亲手终结丶作为他唯一的体面。」

这段判词血淋淋的。

「这种念头,」他抬头,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女孩的轮廓,「是满嘴烂话的夏弥,还是位列王座的耶梦加得?」

「重要吗?」女孩反问。

「换个玩法吧。」路明非说,「一人一个问题,谁也别撒谎。坦白局。」

女孩昂起雪白的下巴,骄傲得不可一世。

「耶梦加得。」她给出了名字。

「好。」

路明非点点头,「在大街上拽着我领子,撒娇打滚非要吃原味鸡全家桶的女孩,是谁?」

「夏弥。」

「在...」

「别急。」

「轮到我了。」女孩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细碎丶整齐的白牙,「同桌,礼尚往来。」

「在我打算吻你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样的废料?」

窗外的残阳在摩天轮巨大的轮廓背后缓缓坍塌,将世界染成一片颓败的绯红。

「我当时在想,这家伙的吻里绝对没有爱,只有处理后事」的礼貌。她的温柔是给死人的。可是,既然她连这场戏都要演得这么精致,我还是在摩天轮上,给她一个最盛大的破产结局吧。」

男孩顿了顿。

「现在该我了。缩在潮湿的沙县小吃店里,一边往嘴里塞蒸饺,一边手画炼金术阵图教我基础课的,又是谁?」

「夏弥。」女孩依旧答得很快,问得亦是很快,「之前在暴雨里,为什么要陪着我发疯?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是场戏。」

「怜悯。」路明非毫不留情,「我发现你并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神明,骨子里其实是个怕孤独丶死要面子丶还贪吃全家桶的小龙女。所以我在雨中扔掉了伞,陪你一起淋雨发疯。我想这是我给予你这个孤独生物的一点点平等的温柔。」

「啧...」

女孩转过头,回避了他的目光。

「大提琴包里,藏了一堆见不得人的cosplay衣服和猫尾巴的...是谁?」

「夏弥。」

「很好。又轮到我了。所以你看到大提琴里的秘密的时候,在想什么?」

「之前觉得你虽然很烦,但可能是个深不可测的龙族君王。结果搞半天,发现是个有着重度Cosplay癖好丶私底下玩这么花的地下变态。」

「这可不是我的审美。」女孩冷哼一声。」

「」

风吹动摩天轮的窗帘,阴影在两人之间反覆拉扯。

「在游乐园空荡荡的铁门外,和我嬉笑打闹。隔着玻璃跟老王挥手,且歌且舞的姑娘————又是谁?」

「当然是夏弥,同桌。」

「接下来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歪着头,发梢拂过惨白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面对我所有的倒贴丶色诱丶撒娇」,你竟然,真的没有一瞬间动过心吗?」

「抱歉,耶梦加得女士。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闻到了味道。是傲慢。你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蝼蚁,把所有的示好都当成一场赏赐。同桌,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服从性测试。你在等我摇尾巴,可惜,我连尾巴都没有。」

「那为什么要陪我玩下去?」女孩眼底掠过冰冷的讥诮,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你喜欢过家家吗?」

「为了榨乾你脑子里昂贵的炼金知识,为了救克拉拉。」路明非抬起头,面无表情,「顺便看看你这头不可一世的母龙,在最后输掉筹码时,究竟能露出多么滑稽的笑话。」

女孩唇边的笑意慢慢丶慢慢地凋零。

直至一簇不可逼视的熔金色光芒轰然炸亮。

它照亮了逼仄的车厢,照亮了男孩的眼睛,像极了此刻窗外正在加速坠向深渊丶燃烧着最后余烬的猩红日轮。

曾被视作珍宝的记忆,此刻不过是堆积在王座下的废纸。耶梦加得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揉碎丶扬弃。她亲手挖掘了坟墓,在路明非面前埋葬了叫夏弥的女孩。

路明非不再看她。

只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弟弟吗?」

「它?」

耶梦加得轻声回应,「它已经被我吃了。骨头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