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王狗儿脸上并无惶恐。
略作沉吟,脑中瞬间浮现出,前世在一个古文论坛中看过的帖子。
片刻后,他抬起头,清声说道:
「山长,晚生以为。」
「朱子性即理,是言人与万物所共禀之天理,内在于人之本性之中。」
「此理,客观普遍,寂然不动,需通过格物穷理向外求索。」
「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久,方能豁然贯通,复见天理于己心。」
「其路径,是由外而内,强调学问思辨之功,重道问学。」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象山先生心即理,则是直指本心。」
「认为仁义礼智之天理,本自完具于人心,不假外求。」
「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其功夫,在于发明本心,剥落物欲,向内体认,当下即是。」
「路径是由内而外,更重直觉与本心的澄明,倡尊德性。」
这个概括。
已然将朱陆核心差异清晰点明,且,用语精准。
不少士子收起轻视,开始认真倾听。
但,王狗儿接下来的话。
却让所有人,包括周山长,都愣住了。
「所以。」
「晚生愚见。」
「二说看似对立,实则或可互补。」
王狗儿语出惊人,一边梳理自己的思绪,一边缓缓说道:
「朱子担心徒恃本心,易流于空疏狂妄。」
「故强调格物致知的实功,为心即理提供坚实根基与验证,使其不至蹈空。」
「象山先生忧虑格物支离,迷失本心真宰。」
「故高扬心体,为格物穷理指明归宿与方向。」
「使其,不致忘本。」
他环视四周,目光沉静道:
「后世学者,若偏执一端。」
「或沉溺章句而忘其本心,沦为记诵辞章之陋儒。」
「或空谈本心而废却实学,流入狂禅虚无之歧途。」
「此皆失先贤立论之全意与本怀。」
说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或许,为学之道。」
「当以象山先生,先立乎其大者为本,以朱子格物致知为用。」
「先立志以定方向,明本心以立主宰,再格物以充实学,致知以验心体。」
「如此内外交养,知行并进,体用兼备,方是正途。」
「亦或许能弥合朱陆之裂隙于万一。」
「互补?」
「内外交养?」
「知行并进?弥合裂隙?!」
周山长捻着胡须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
眼睛骤然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已不仅仅是复述和理解,而是,试图进行高层次的综合与建构!
这种高纬度的视角和胆魄,出现在一个十三岁的童子身上,简直如同梦幻!
「不错。」
王狗儿根本没在意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
「再譬如,朱子论理一分殊。」
「晚生觉得,象山先生强调心即理,其实,也可看作是对那一理在人心中的绝对性和直接性的彰显。」
「万物虽有分殊,但,其理归一,人心虽有分别,可本心之理与宇宙之理本是一体。」
「故,心即理,亦可视为理一在主体层面的彻底落实。」
「从这个角度看,朱陆之争,或许并非根本对立。」
「只是入手功夫与强调侧面不同。」
「如同登山,朱子教人一步步勘探路径,象山则直指山顶风光。」
「路径不同,但,终点或可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