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虽然科举屡试不第,但这写骂人的文章……
咳咳,写这种激浊扬清的文章,自问还有几分笔力!」
「我也想当个铁面判官!或者铜面书生也行啊!」
苏时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旁边的王德发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哈哈!想写文章?行啊!
不过咱们这儿不要只会掉书袋的,得能把之乎者也写成柴米油盐才行!
你能把魏公公生孩子没屁眼写得文雅点吗?」
书生一怔,随即脱口而出:「阉竖无后,天道昭彰?」
「得嘞!有前途!」王德发竖起大拇指,「但是想进我们书院的人那队排的都排到京城了。
这样吧,你先把这卷报纸去给大家发一发,顺便讲讲,我们之后会看你表现!」
说着,王德发拿起一卷报纸给他。
那书生赶忙接过,「没问题!」
这小小的插曲,让沉闷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然而,这还不够。
书生们懂了,商贩们懂了。
真正决定赵家村命运的,是那几千个还在地里刨食丶在井边洗衣的普通人。
那是赵家村的大多数,也是赵太爷权力的根基。
「走,去那边看看。」
苏时凑到一个正在路边歇脚的老汉身边,递过去一张报纸,「给您看个新鲜玩意儿。
这上面有商会招工的消息,一个月二两银子呢!」
老汉接过报纸,那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纸上扫了一圈,然后嘿嘿一笑:「这纸不错,厚实,韧性好。
正好我家窗户破了个洞,拿回去糊窗户挺好。」
苏时一愣,连忙解释道:「大叔,这上面有字!
您看,这写的是……」
「字?」老汉摆摆手,把报纸塞进怀里,「我不认几个字。
你说有银子?
那敢情好,你直接给我银子不就完了?
给我张纸干啥?」
苏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张承宗和李浩正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算盘给几个年轻人算帐。
「你们看,这上面写了,跟着魏公公混,米价涨了三成!
你们每人每天少吃半碗饭!」
「少吃半碗?」一个年轻人挠挠头,「俺们平时也吃不饱啊。
再说了,米价涨不涨,那是粮店的事儿,跟咱们有啥关系?
俺们只管种地交租。」
李浩急了:「怎麽没关系?
你们种的粮卖不出去,买的米又贵……」
「那也是族长说了算。」年轻人一脸的理所当然,「族长让咱们卖给谁就卖给谁。
咱们操那闲心干啥?」
周通那边更惨。
他拿着报纸给几个吵架的村民讲《大夏律》,结果被人家当成了算命先生。
「先生,您帮我看看,我这面相是不是有财运?
这官司能不能打赢?」
「我不是算命的!我是讲法的!」周通被气得,罕见地说话声音都有些大了,「你们这样私下斗殴是违法的!」
「违法?
在咱们村,打架那是常事。
谁拳头大谁有理。你要是不算命,就别在这儿瞎咧咧。」
五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口乾舌燥,却发现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
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
张承宗倒是没那麽意外,他本身就是农家子,这情况,他也能预料到。
本来他还期待能有什麽奇迹,但没想到现实还是给了他沉重一击。
那书生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直接都不好意思再去找王德发了。
他心说,人家致知书院真是个个是人才,我这连张报纸都发不出去,怪不得没人要呢。
就在这时,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晃了过来。
那是赵太爷养的狗腿子。
「哟,这不是昨天那几个要来抢人的书生吗?」领头的二流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怎麽?又来这儿妖言惑众了?」
他一把抢过苏时手里的报纸,随手撕下一角,在那张印着《律法问答》的纸上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扔在地上。
「大家伙儿都听着!
太爷说了,这纸上有妖气!
是城里人用来勾魂的!
谁要是看了,就会变得六亲不认,连祖宗都不认了!
就会像那个赵小妹一样,变成淫妇!」
「什麽?有妖气?」
原本还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读书人的纸笔确实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而族长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快扔了!
快扔了!」
「我就说这纸看着怪怪的,那上面的字跟鬼画符似的!」
刚才那个拿了报纸想糊窗户的老汉,更是像烫了手一样把报纸掏出来扔得远远的。
「你们……」
苏时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一地被践踏的报纸,看着那些愚昧却又理直气壮的村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终于明白了先生说的那句话。
这不仅仅是一堵墙。
这是一座由几千年的愚昧和利益捆绑筑成的铁壁铜墙。
如果不把这座墙推倒,如果不让这些人睁开眼睛看世界。
那麽,哪怕把报纸印出花儿来,哪怕把嗓子喊哑了,也传不进哪怕一丝风声。
「走。」
苏时咬着牙,对身后的同伴说道。
「回书院。找先生。」
「这仗,不是这麽打的。咱们得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