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周通一把拍开他的手,「这是第一张母版。」
这只是第一步。
另一边,李浩正指挥着师傅们做网框。
「绷紧!
再绷紧点!」李浩手里拿着尺子,比量着木框的大小,「这丝绸得像鼓皮一样紧!
要是松了,纸贴上去就皱了,印出来的字就是歪的!」
木匠师傅满头大汗:「李管事,这丝绸太贵了,要是绷断了……」
「断了算我的!」李浩咬牙切齿,算盘也不打了,「现在别跟我谈钱!
只要能把字印出来,就算是用金丝银线我也认了!」
在李浩的金钱攻势下,一个完美的丝网框很快诞生了。
细密的丝网在有些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光泽。
王德发此时正满头大汗地在一堆衣裳里翻找。
「毛毡……毛毡……」他把衣裳上所有的毛毡都撕了下来,他怕不够,一狠心,把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厚底靴子也给脱了,抽出里面的羊毛毡垫,直接光脚站在地上。
「德发,你这是……」陈文问道。
「先生,这可是上好的胡地羊毛毡,吸水性好着呢!」王德发嘿嘿一笑,也不嫌味儿大。
陈文看了看,道:「德发,去找双鞋先穿上,别冻着凉了。」
「没事儿先生,我不怕冷,那鞋是我娘非让我穿的,我本来就一直嫌热呢。」
他说着便赶忙去把毡垫洗了洗,裹在了那根圆木擀面杖上,又用细麻绳一圈圈缠紧。
「墨来!」
他将刚做好的滚筒往浓稠的油墨桶里一蘸,黑乎乎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毛毡,却没有滴落下来。
「好东西!」周通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捏那层吸饱了墨汁的毛毡,「软硬适中,这滚筒能吸墨,又能均匀吐墨,比刷子强多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已经是丑时三刻。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所有人都围拢到了那张案桌前。
张承宗,苏时丶李浩丶王德发,甚至连一直站在门口警戒的林振,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周通站在案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特制的铁笔。
他的手有些抖。
「写吧。」陈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你平时写文章一样。」
周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稳了稳心神。
铁笔落下。
「沙沙沙——」
那是铁笔划破蜡膜,触碰到纸张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印刷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笔锋游走,蜡屑纷飞。
周通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笔下去,都在蜡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透光痕迹。
一刻钟后,整篇檄文写完。
周通放下笔,此时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装版!」
他小心翼翼地将蜡纸贴在丝网框的背面。
蜡纸与丝网紧紧贴合,仿佛融为一体。
然后,他将网框翻过来,盖在早已准备好的一摞白纸上。
「德发,上!」
「瞧好吧您嘞!」
王德发双手握住那个散发着墨香和一点点脚臭味的滚筒,站在案桌前,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走你!」
他猛地向前一推。
「咕噜噜——」
沉重的滚筒压在丝网上,滚过整张版面。
黑色的油墨受到挤压,透过丝网的孔隙,寻找着蜡纸上那些被划破的出口。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不能成?
会不会糊成一团?
还是根本印不上?
张师傅紧紧攥着手里的刻刀。
「起!」
周通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网框的两边,缓缓揭起。
「嘶——」
那是纸张分离的轻微声响。
下一秒,全场死寂。
在那张雪白的纸上,几百个黑亮的大字,如同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墨色饱满,笔锋犀利。
甚至连周通写到激动处那微微颤抖的一笔,都完美地复刻了下来。
「这……这……」
张师傅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猛地扑上去,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字是活的……真的是活的!」
「老汉刻了一辈子字,把眼睛都熬瞎了,才敢说能刻出几分笔意。
可这玩意儿……只要会写字就能印?
不需要反着刻,不需要雕工。」
「这简直就是……妖法啊!不,是神术!」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把抢过那张纸。
「成了!真的成了!」
他飞快地拨动着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暴雨。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刚才那一滚,只用了一息!」
「一息一张!一刻钟就是几百张!一个时辰就是几千张!」
「魏公公那边,一个抄写员抄一份要半个时辰,还要十文钱抄写费。
我们呢?
我们只要动动这个滚筒,要多少有多少!」
「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德发也乐疯了,他抱着滚筒亲了一口:「宝贝!
你真是个宝贝!
比我那私房钱还亲!」
苏时看着那张报纸,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速度,更是希望。
「有了这个,我们的声音,终于可以传出去了。」
陈文看着这群狂喜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随即便开始继续布置任务。
「流水线动起来。」
「一个人专门写蜡纸,
字要写得深,写得透,把那股子气势写出来。」
「一个人专门铺纸,手脚要麻利!」
「一个人专门滚墨!
给我滚出气势来!」
「我们要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把报纸生产出来!」
于是,在这个狭小的印刷坊里,大夏朝第一条印刷流水线诞生了。
「铺——滚——揭!」
动作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
「唰——唰——」
那是滚筒滚过纱网的声音。
「哗——哗——」
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深夜里回荡,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林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感叹道。
这种化繁为简,点石成金的手段,简直比兵法还要神奇。
很快,一张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便被堆成小山,印刷坊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陈文看着忙碌的弟子们,心道,天亮之后,我会让江宁遍地都是我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