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陈文目光炯炯,「地主出了地,流民出了力,最后大家都吃饱了饭。
地主没亏,流民活了,宁阳安了。」
「这,就是我刚说的,非零和博弈。」
「也就是——做饼。」
「做饼?」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比喻虽然通俗,但其中的深意却一时难以参透。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这世上的利,不是固定的?是可以变出来的?」
「聪明。」陈文赞许地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壶,又拿了两个空杯子。
「如果这壶水是天下的财富。
李浩,你觉得它有数吗?」
「自然有数。」李浩笃定地说,「一壶就是一壶,倒完了就没了。」
「那是死水。」陈文指了指窗外,「但如果是活水呢?
如果我们去挖一口井,引来一条河呢?」
他转向顾辞,语重心长。
「顾辞,你这次去蜀地,如果抱着零和的心态,那你就是去求人,去分他们的肉。
蜀地商帮会觉得你是来抢食的饿狼,他们会防备你,会抬价,甚至会联合起来绞杀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来低价收丝的。而我们的目标也确实是去买他们的平价丝,甚至能低价买更好。
他们被江南商帮压榨怕了,也恨透了。
现在江宁有难,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帮,而是趁火打劫。
他们肯定想坐地起价,把以前亏的都赚回来,甚至想看着我们死,然后低价接收我们的地盘。」
「所以,有这麽好的机会,他们怎麽会轻易卖给我们平价甚至是低价的丝呢?」
「但如果你用非零和的思维呢?」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江航道上划过。
「蜀地有什麽?
我们刚才分析过,
有生丝,有精美的蜀锦。
但他们被群山阻隔,陆路难行,水路又要经过江南。
魏公公和那些老派商帮卡着他们的脖子,不让他们把货直接卖到外地。
他们守着金山要饭吃,只能赚点辛苦钱。」
「我们有什麽?
我们有长洲的码头,有遍布江南的商会网络,还有那张已经炒起来的生丝券。」
「你可以告诉他们:只要把丝卖给我们,或者赊给我们,我们不仅给钱,哪怕是延期支付,我们还承诺开放长洲码头,给他们的蜀锦提供直通多地的便利。
不再受魏公公的盘剥!」
「甚至,我们可以允许他们用生丝入股,换取生丝券,让他们通过这张券,反向控制一部分江南的市场份额!」
「这样一来,他们的货就不再局限于内陆,而是通向了全天下!
他们不再是被压榨的供货商,而是我们的合伙人!」
「原本他们只能赚一万两,现在跟着我们,能赚十万两!
而我们,也能拿到急需的货源,活下来!」
「这就是,共生。」
听到这里,叶行之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虽然不懂生意,但他懂「道」。
「先生此言,暗合圣人之道啊!」叶行之激动地站起身,「《易经》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这非零和博弈,不就是通字诀吗?
不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而是互通有无的共荣!
这才是王道啊!」
李德裕也听得入神,忍不住感慨:「本官治理一方,以前总想着从商户手里多抠点税银,却忘了如果帮他们把这盘子做大,这税银自然也就多了。
这就是先生说的非零和博弈吧?
妙!
实在是妙!」
顾辞也听得呼吸急促,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大门被轰然推开。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去求援的,心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去求人的。
他是去送富贵的!
「先生!」顾辞激动地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学生懂了!
我不是去分他们的饼,我是带着面粉,去和他们一起做一张更大的饼!
只要这张饼画得足够大,足够香,就不怕他们不上钩!」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格局。
小商求利,只看眼前,这样他们自然会想趁火打劫。
但大商求势,布局未来。」
看着弟子们恍然大悟的表情,陈文知道,这第一课,他们听进去了。
此时,只有周通还在纠结:「可是先生,这道理我懂。
但蜀地商人凭什麽相信咱们能帮他们赚钱?
进而答应我们的那些条件呢?
这毕竟是空口白话啊。」
陈文点了点头,不愧是周通,总能看到事情中的逻辑漏洞。
他继续道:
「周通所言没错。
道理虽好,但人心难测。」
「蜀地商帮在那边经营数百年,内部关系错综复杂,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当然也怕魏公公,怕帮我们又惹到魏公公,也怕我们是骗子。」
「这就涉及到了第二个问题,信任。」
「故此,我们必须解决我们和蜀地商帮的互相之间的信任问题。」
陈文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做饼」二字,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囚徒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