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可以作假,可以少报。
还有什麽?
「水!」
李浩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一瞬间,仿佛有火花在瞳孔深处炸裂。
清河县水网密布,地势低洼。
这里种田,最大的成本不是种子,而是水利。
引水灌溉需要交钱给水会,排涝防洪也需要交钱给河工。
而这些钱,是按田亩数和用水量来分摊的!
而且,因为水利设施是各大家族共同维护的,为了防止别家占便宜,他们在记录水帐的时候,不仅不会少报,反而会锱铢必较!
「对!
就是水帐!」
李浩冲到书架最深处,那是存放《水利志》和《河工修缮录》的角落。
他一把抓起那几本落满灰尘的册子,飞快地翻动起来。
「哗啦——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号角。
赵守正看得一脸懵逼,端着面碗的手都抖了一下:「贤侄,你这是怎麽了?
那几本破书都是修河堤的烂帐,跟粮食有什麽关系?」
「不!大人!这就是关系!」
李浩猛地将算盘一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您看!
周家今年缴纳的引水费是三百两!
按清河的水价,这意味着他们灌溉了至少三千亩地!
而且是足额灌溉!」
「足额灌溉,就意味着水源充足。
既然水源充足,又没有旱灾,怎麽可能像他们帐本上说的那样亩产只有二百斤?」
「再看吴家!
他们今年分摊的排涝费是五百两!
这说明他们那片低洼地的水都被排乾了,根本没受涝灾!
可他们却报了五成的水损!」
「哈哈哈哈!」
李浩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破局后的畅快淋漓。
他指着那些看似完美的假帐本。
「假帐!
全是假帐!
他们能把粮食藏起来,能把田赋赖掉,但他们赖不掉这笔水帐!
因为如果不交这笔钱,别的家族就不让他们用水!
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只要拿着这笔水帐,倒推出他们的实际田亩数和灌溉情况,就能算出他们至少藏了多少粮!」
「这就是。
数即为钥!」
赵守正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面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顾不上心疼,颤巍巍地指着李浩,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神了!
真是神了!
贤侄,你这……
你这是怎麽想到的?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他虽然不懂算学,但他听明白了。
这套方法简直就是一记绝杀!
这就是用豪强们互相监督的真帐,去攻破他们联手欺瞒官府的假帐!
「有了这个,看那帮老狐狸还怎麽抵赖!
本官这就升堂,哪怕是把这官印砸了,也要把粮食逼出来!」赵守正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重新找回了身为父母官的威严。
李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大人,咱们手里有了这把钥匙,那明天升堂,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满身泥泞地冲了进来。
「李管事!宁阳急信!」
李浩接过信,那是张承宗的亲笔。
【李浩师弟:
宁阳将行《屯田令》,以工代赈,聊安民心。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复,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然此乃宁阳生机所系。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 顿首。】
看着这封信,李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半个月,那是张承宗给他争取的最后期限。
「贤侄,怎麽了?还愁什麽?」赵守正不解地问道。
「大人,咱们清河县不缺粮,但宁阳县缺粮。
我们还需要把粮运出去。」
李浩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语气沉重。
「怎麽运出去?」
「魏公公封锁了官道,设了关卡。
咱们虽然有粮,但只要一出城,就会被东厂的人扣下。
运不到宁阳,这些粮就是死的。」
赵守正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是啊,有了粮,还得有路。
「我们有粮,没路。」
「谁有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站在长洲码头总是摇着摺扇的师兄。
「顾师兄……」
李浩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备纸笔!」
他大喝一声,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了一封同样十万火急的信。
【顾辞师兄:
清河豪强将破,万石救命粮即将在手。
然魏阉封锁官道,陆路不通。
师弟无能,只能守着粮山望洋兴叹。
师兄在长洲,掌水路牛耳。
今宁阳危在旦夕,这万石救命粮,唯有靠师兄的船队,方能破网而出。
盼覆。
弟 李浩 顿首】
写完,他将信封好,交给信使。
「快!用最快的马,送到长洲县顾辞手中!
告诉他,我在清河等着他的船!」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李浩握紧了拳头。
这场仗,接力棒已经传到了最后一棒。
顾师兄,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