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阳虽然缺粮,但宁阳现在有钱啊!
商会卖券回笼的银子还在库房里堆着!
虽然魏公公封锁了粮道,但只要有钱,只要肯出高价,总能从周围县份的私贩手里,从那些贪财的小粮商手里,零零碎碎地买到粮食。
哪怕是一斗一斗地买,也能凑出一口救命粮。
但是,这粮食不能白给!
必须让他们干活!
干活才有饭吃!
只要把这几千个青壮劳力组织起来,给他们发锄头,发铁锹,让他们去开荒,去修路,去挖渠。
第一,人散开了,不再聚集在县衙门口,危机自解。
第二,人有活干了,有饭吃了,心就定了,不会再去抢劫。
第三,荒地开出来了,水利修好了,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化闲为劳!」
「这就是,变乱为治!」
张承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先生这道题的深意。
先生不是让他去变戏法,而是让他去用治世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这盘死棋。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把一旁的县令孙志高都吓了一跳。
「这麽快就想出来了?!」
「大人!」
张承宗说道。
「我们不求人了!我们也不要粮了!」
「我们要,发令!」
孙志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着张承宗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有些结巴地问道:「发……发什麽令?
承宗,你快展开讲讲。」
张承宗指着门外,「大人,咱们现在的困局,不仅是因为没粮,最关键的是因为乱。
只要把人安顿好,让这股乱劲儿变成干劲儿,咱们就活了!」
他语速极快地将「以工代赈」的想法和盘托出。
「请大人即刻下令,发布《屯田令》!
徵用城外所有荒地,招募流民开荒!
咱们用商会的银子去买高价粮,只要流民肯干活,咱们就管饭!」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强征荒地,这可是要得罪全县乡绅的啊!
那些地主老财,平日里连根毛都不肯拔,怎麽可能把地借给咱们?
而且咱们哪来的粮食给流民吃?」
「粮食就在地主家!
就在那些贪财的粮贩手里!」张承宗说道,「只要流民动起来,那几千把锄头就是咱们的底气。
地主们怕流民闹事,咱们就告诉他们,要麽出地出粮支持屯田,保一方平安。
要麽就等着被饿疯的暴民抢个精光!
咱们县衙挡不住了,也不挡了!」
「这叫,以势压人!也是利益交换!」
「大人,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您在宁阳青史留名的机会!」
孙志高看着张承宗,又看了看那张薄薄的信纸。
他听得出来,这确实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
如果成了,不仅解了眼前的围,还能为宁阳开辟出万亩良田,这是大政绩!
如果败了……
反正现在这局面,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良久,孙志高狠狠一咬牙,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本官豁出去了!」
他看着张承宗。
「承宗,这《屯田令》,本官发!
但这几千个流民,这天大的烂摊子,可就全交给你了!」
「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
若是败了……本官,大不了这官不做了,我也要让这宁阳的百姓活下去!」
张承宗深受感动。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庸庸碌碌的县令,在关键时刻竟然也有如此担当。
他退后一步,对着孙志高深深一揖。
「好!」孙志高大喝一声,那种久违的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来人!
研墨!
盖印!」
「咱们发令!」
然而,张承宗并没有因为这一令的发出而放松分毫。
他看着窗外那漆黑的雨夜,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承宗,怎麽了?」孙志高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令都发了,你还担心什麽?」
「大人,」张承宗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清河县的位置上,「咱们逼地主吐出的那点存粮,顶多够这几千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若是没有新的粮食运进来,这《屯田令》就是一张废纸。」
「这……那怎麽办?」孙志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清河县是粮仓,最关键还是得靠清河县。
不知李浩那边怎麽样了,我这就给李浩写信。」
张承宗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李浩师弟:
宁阳将行《屯田令》,以工代赈,聊安民心。
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复,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如虎踞龙盘,然此乃宁阳生机所系。
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 顿首】
写完,他将信封好,交给身边最信任的亲随。
「快马加鞭,送到清河县李浩手中!
告诉他,宁阳几万条命,全看他的算盘了!」
看着信使消失在雨幕中,张承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李浩能不能在那座铜墙铁壁般的粮仓上,凿开一个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