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不是我不卖给您,实在是……我也没辙啊。」
丰裕仓的掌柜隔着门缝,一脸的无奈,眼神闪烁,显然是在敷衍。
「魏公公的命令都下到县衙了,谁敢往外运粮?
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您就别难为我了。
您要是真想买,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等风头过?
到那时人早就饿死了!」李浩怒吼道,猛地拍着装满银子的箱子,「我有现银!
我出双倍价钱!
只要你肯开仓,这些银子都是你的!」
「双倍?」掌柜的透过门缝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李管事,这真不是钱的事儿。
这时候有钱也没命花啊。
您还是请回吧。」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紧闭,还上了好几道大锁。
李浩站在雨中,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他是学算学的,他一路走来,看得很清楚。
田里的稻茬还在,粮仓的屋顶修缮一新,甚至还能闻到陈粮发酵的味道。
这里明明有粮!
堆积如山!
但就是不卖!
这是在囤积居奇!
是在待价而沽!
是在配合魏公公绞杀新政!
「好……好得很!」李浩咬着牙,「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冲进雨幕,直奔县衙而去。
他要去找那个虽然软弱但至少还讲理的清河县令赵守正,哪怕是逼,也要逼着官府开仓!
……
长洲县,运河码头。
这里是江宁府的水路枢纽,往日里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但今天,整个码头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除了几艘挂着织造局旗号的官船还在耀武扬威地巡逻外,其他的商船全部被扣押在岸边。
那些平时靠这些船吃饭的苦力们,此刻正蹲在雨棚下,眼神空洞地看着江面。
顾辞站在一家茶楼的二楼,手里摇着摺扇,但扇子却扇不走心中的烦闷。
「顾少爷,这可怎麽办啊?」长洲商会的分会长,一个姓刘的老掌柜急得直跺脚,「魏公公这一封江,咱们的丝运不出去,外面的粮运不进来。这码头一停,几千个苦力没活干,家里都断炊了。」
「昨天就有几个苦力为了抢一个馒头打起来了,头都打破了。
县里的粥棚也快没米了,再这麽下去,这码头非得乱套不可。」
顾辞看着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
他们是这个繁华码头的基石,也是最脆弱的一群人。
一旦他们乱了,长洲县的商业秩序就会瞬间崩塌。
「刘掌柜,商会里还有多少存粮?」顾辞问道。
「也就够咱们自己人吃个十天半个月的。」刘掌柜苦着脸,「要想救济这几千个苦力,那可是杯水车薪啊。」
顾辞合上摺扇,目光变得深邃。
宁阳缺粮有钱,清河有粮不卖,长洲有人没饭吃。
这看似是一个死局,也是魏公公精心编织的一张大网。
他这是要用饥饿,把整个江宁府的新政体系给活活勒死。
「备纸笔。」顾辞突然转身,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少爷,您这是?」
「写信。」顾辞叹了一口气,「这局棋,光靠咱们几个在外面跑是破不了的。
得让先生给咱们指条明路。
告诉先生,长洲危在旦夕,若无良策,这码头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
「赵大人!您是清河父母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帮奸商囤积居奇吗?」
赵守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信,满脸愁容。
听到李浩的质问,他长叹一声,苦笑着站起身。
「李贤侄啊,你当本官不想吗?」
赵守正走到书案前,拿起厚厚一叠帐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你自己看!
这是昨晚那些大户联名送来的陈情表和歉收帐目!
他们说今年水患,减产五成,自家都不够吃,哪有馀粮往外卖?
每一笔帐都做得天衣无缝,连里正都签字画押了!」
「我若是强行徵购,那就是苛政扰』,是逼反良善!
到时候魏阉在朝堂上参我一本,我这乌纱帽丢了事小,连累了陈先生的新政大局事大啊!」
李浩翻开那些帐册,只看了几眼,就被气笑了。
「这帐做得真漂亮!
亩产一百斤?
他们怎麽不说是种的草呢!」李浩把帐册扔回去,「大人,这明明是假帐!
您难道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赵守正瘫回椅子上,一脸颓丧,「没有铁证啊!
本官虽然是知县,但若是没有实据就去抄大户的家,这清河县的一众乡绅还不把县衙给掀了?」
「贤侄啊,本官也是没辙了。」赵守正指了指桌上那封没写完的信,「这不,我正准备给陈先生写信求救呢。他是高人,或许能有破局之法。
咱们……还是等先生的锦囊妙计吧。」
看着赵守正那副「等靠要」的样子,李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连知县都指望不上了。
李浩失魂落魄地走出县衙,回到驿站。
他对着那一箱箱花不出去的银子,发了一下午的呆。
空有银山,却换不来一粒米。
最后,他咬了咬牙,提笔写下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
「先生,清河豪强欺人太甚
粮仓满溢却见死不救!
赵知县虽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反被假帐所困,正欲向先生求救。
学生无能,有钱却买不到一粒米。
求先生教我,这算盘到底该怎麽打,才能算出他们的良心,算出他们的死穴!」
而在宁阳县衙。
张承宗在安抚完躁动的流民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书房。
他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提笔的手都在颤抖。
「先生,宁阳已成孤岛。
织工断炊,流民遍地。
学生虽有杀身成仁之心,却无力挽狂澜之术。
这满城的百姓,都在等着吃饭。
学生……愧对先生教诲。」
三封加急的告急文书,如同三只求救的信鸽,穿过风雨,带着前线的绝望与无助,飞向了江宁府城的那座书院。
而与此同时,江宁府衙内。
李德裕正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公文发呆。
那是魏公公以织造局名义发来的《徵用漕船及加强粮食管制》。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德裕猛地将公文摔在地上,气得胡子都在抖动。
「他这是要把我江宁府几十万百姓都饿死吗?
这是造孽啊!」
旁边的师爷连忙捡起公文,小心翼翼地劝道:「东翁息怒。
魏阉这是阳谋,咱们若是硬顶,就是违抗军令。
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德裕颓然坐回椅子上,眼中满是血丝。
他虽然是一府知府,但在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特务政治面前,他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备轿。」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去哪?」师爷问道。
「去致知书院。」李德裕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这个时候,只有那个陈夫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