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标准品。」陈文赞许地点头,「周通,这风控做得漂亮。」
「但是……」陈文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们最怕的。」
「什麽?」众人齐声问道。
「不可抗力。」
陈文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魏公公手里有织造局,有东厂。
如果他到时候玩阴的,直接动用官权,查封我们的生丝仓库,或者扣押我们的船队,导致我们无法按时交货。
那时候,我们就真的违约了。」
「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风险。」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这是最无解的局。
民不与官斗,哪怕他们现在有了李德裕和叶行之的支持,但魏公公毕竟代表着皇权和内廷。
「先生,那这……
岂不是死局?」顾辞有些不甘心。
「不。」
陈文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既然是官斗,那就让官来斗。」
他拿起笔,在合约的最下方,加上了一条极其隐晦,却又极其大胆的条款。
【若因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官府查封丶兵灾水患)导致无法交割,卖方承诺退还定金,并由第三方担保机构进行赔偿。】
「第三方担保机构?」李浩一愣,「那是谁?」
陈文笑了笑,指了指府衙的方向。
「虽然没有明写,但这暗示的就是官府。」
「我们在合约里埋下这个伏笔。
一旦魏公公敢查封,受损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买了券的全江南商户。」
「到时候,这些商户为了拿回赔偿,就会逼着李德裕,逼着巡抚,甚至逼着朝廷去跟魏公公算帐。」
「我们把风险,转嫁给了未来的大势。」
「魏公公敢查封我们,就是查封全江南百姓的钱袋子。
到时候便是整个江南社会动荡,那时出面的,至少是巡抚了,甚至都有可能直达天听。
这顶帽子,他戴得起吗?」
这一招借力打力,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商业风险转化为政治风险,把自己的危机变成全社会的危机。
这就是现代金融最核心的大而不倒逻辑。
「先生高明!」周通和李浩同时拱手,眼中满是折服。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苏时突然开口,她手里拿着一张样张,眉头微蹙。
「先生,这券若是发出去,怎麽防伪?」
「魏公公手里有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甚至能造假银票。
如果我们这券太容易仿造,他只要印上一堆假券投入市场,我们就要面临无限的兑付压力。」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在这个没有防伪码,没有萤光墨水的时代,怎麽防住国家级的造假团队?
「这个,我想过了。」
周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时。
这张纸看起来有些发黄,摸起来手感也很奇怪,有些粗糙,但对着光看,里面似乎夹着什麽东西。
「这是……夹层纸?」苏时惊讶道。
「对。」周通解释道,「这是先生让我想办法做的东西。
我想起了之前在一本古籍里看到的法子,叫金镶玉。
用两层极薄的桑皮纸,中间夹一层极细的丝网。
这种工艺极难,全江南只有宁阳的一家老作坊会做。」
「而且,」周通指了指纸的一角,「我在每一张券的右下角,都设计了一个暗记。」
「你看这朵云纹。」
苏时凑近一看,只见那朵看似普通的云纹里,竟然藏着微不可查的针孔。
「这不是画上去的,是用针刺出来的。
针孔的排列顺序,对应着每一张券的编号。
这是我们独有的密码本,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
「就算魏公公能仿造出桑皮纸,他也仿造不出这随时变动的密码。」
陈文拿起那张样纸,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光影交错间,那层薄薄的丝网若隐若现,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好。」
陈文满意地点头,还好有周通,自己就算知道防伪怎麽做,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实现。
「定金锁死,风控严密,风险转嫁,防伪无双。」
「这张纸,已经不仅仅是一张契约。」
「它是一把剑。」
「一把足以刺破黑暗,斩断金钱枷锁的利剑。」
此时,窗外传来了一声鸡鸣。
天,蒙蒙亮了。
而在另一边的江宁府衙内,李德裕也没有睡。
他和几个心腹师爷,正埋头在浩如烟海的律例案卷中,寻找着可以为这把剑开刃的法理依据。
……
……
PS:感谢被动吃瓜中…的一连五个催更符,受宠若惊! 我考虑之后加个更吧。先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