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做官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只有做官这一条路(2 / 2)

陈文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走上讲台,站在了所有弟子的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行他亲手写下的题目上。

读书,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不』做官?

「诸位。」

「刚才我的弟子们,已经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现在,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为何千百年来,我等读书人,都将『学而优则仕』奉为圭臬?

为何这条独木桥,明明如此拥挤,如此残酷,我等却依然要挤得头破血流?」

台下,许多寒门学子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陈文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

「是因为我等天生便向往官位吗?非也。」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辈读书人,谁不怀兼济天下之志?」

「但真正的症结在于——」

陈文的声音陡然提高。

「除了做官,这世道,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兼济天下』的路!」

「一个精通算学的才子,除了去做个帐房先生,可有施展抱负之地?」

「一个深谙律法的学士,除了去给衙门当刀笔吏,可有申张正义之门?」

「一个满腹经纶的鸿儒,若不入翰林,不进官场,他的学问,又有几人能识,几人能用?」

「路太窄了。」

陈文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正是因为路太窄,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去挤那一条路。」

「也正是因为只有这一条路,所以读书人不得不依附于这条路上的规则,不得不为了做官而做官。」

「久而久之,读书的目的,不再是为了明理,而是为了钻营;不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升官。」

「到最后,就算你考上状元,入了朝堂,也不过是从一个更大的牢笼,换到了一个更小的牢笼。」

「忘了初心,忘了百姓,忘了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指着身后的顾辞丶李浩等人。

「致知书院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我们多能赚钱,多会算帐。」

「而是为了告诉这天下的读书人,告诉这世道——」

「路,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

「如果商行需要帐房,那我们就办一个天下第一的商行,让最顶尖的算学人才有用武之地!」

「如果百姓需要讼师,那我们就立一套天下最公允的商律,让最正直的律法之士能为民请命!」

「如果这世道缺少实干之才,那我们就去开荒,去治水,去办作坊,去创造出无数个不需要官位也能施展抱负的舞台!」

陈文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反对做官。」

「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即使不做官,也能让读书人活得有尊严,有价值的世道!」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学而优则仕』,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而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当有一天,天下的读书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入朝为官,还是经商富国,或是着书立说,他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读书,而是为了理想而读书时。」

「那才是真正的……斯文在兹!」

这番话,震得每个人头皮发麻。

那些寒门学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条活路,更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新世界。

陈文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不」字。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真正讨论,何为『君子不器』。」

「我教学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要做官,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不做官。」

「而是为了让他们拥有……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

「何为选择?」

「当你才华横溢,却因为不愿依附权贵而仕途坎坷时,你可以选择挥一挥衣袖,去江湖之远,通过经商丶治学来实现抱负,而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当你身居高位,却发现朝政腐败,无法施展拳脚时,你可以选择挂冠而去,回归田园,而不必为了那点俸禄,同流合污,乃至助纣为虐。」

「这,就是选择权。」

「这,就是自由。」

陈文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期许。

「只有当你不需要靠官位来吃饭,不需要靠依附权贵来生存时。」

「你做官,才能挺直脊梁。」

「你才能不媚上,不欺下。」

「你才能在面对强权时,敢于说『不』。」

「你才能在面对诱惑时,守住底线。」

「你才能……只问苍生,不问鬼神!」

「这,才是圣人所言的君子。」

「一个不被任何身份丶任何职业所束缚的,自由的,独立的,大写的人!」

话音落下。

明伦堂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敬畏。

所有人都沉浸在陈文所描绘的那种境界之中。

那种独立的人格,那种自由的灵魂,那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底气。

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啊!

「说得好!」

一个寒门学-子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先生说得好啊!这才是给我们这些穷书生指了一条活路啊!」

掌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雷鸣般的浪潮。

良久。

坐在前排的李长风,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执掌江宁府学数十年的老教谕,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看着台上的陈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曾经也怀揣着梦想,却最终在官场的染缸里随波逐流的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文,深深地,深深地一揖。

「听君一席话,方知……我等以前的官,都做小了。」

「我等读的书,都读窄了。」

「陈先生,真乃……吾师也!」

随着他的这一拜,全场数千名学子,齐齐起身。

他们对着台上那个青衫身影,恭敬行礼。

「学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