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后堂,灯火通明。
一排排长桌上,堆满了密封好的试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还有那种只有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才会出现的紧张气息。
阅卷工作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
十几名从各地抽调来的阅卷官,此刻正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悬停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
「这……这第一场的题目,实在太过刁钻啊。」
一位年长的副主考官放下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患寡而,截去了后半句,意在考校『均』与『安』的深意。
可这些考生,平日里只知道死背朱子集注,一遇到这种没见过的题目,就全都慌了神。」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卷子,无奈地念道:「你们听听这篇,『子曰不患寡,盖因寡者少也。
少则不足,不足则乱。
故君子当求多,多则富,富则安……』这写的都是些什麽乱七八糟的?
简直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另一位考官也苦笑道:「我这儿还有更离谱的。
通篇都在骂商贾,说什麽『商者大盗也,当尽诛之,以均贫富』。
这种戾气,若是让他中了秀才,将来岂不是要成酷吏?」
整个阅卷室,充满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氛围。
陆秉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神色淡然。
他听着下属的议论,心中却并不意外。
这道题,本就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
若是只会死读书,必然掉进坑里。
只有真正懂民生丶有见识的人,才能跳出来。
他更在意的,是那几个孩子。
那个那个在公堂上逻辑严密的周通,
那个在商战中运筹帷幄的顾辞,
还有那个看似荒诞实则机智的王德发。
他们的卷子,在哪里?
「把那几份你们觉得言之有物,或者离经叛道的卷子,拿来我看。」
陆秉谦沉声说道。
很快,一叠卷子,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陆秉谦随手拿起一份。
卷面整洁,字迹工整。
「……故君子当以德化民,以礼齐民。若人人皆守礼法,则虽寡亦安……」
「这篇《论均安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当为上佳。」
此为陆文轩的卷子。
一位副主考官凑过来,赞叹道,「大人,此卷可定为魁首?」
陆秉谦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
「文采是不错,但……空。」他将卷子放到一边,「通篇都是圣人言,却没有一句自己的话。
锦绣文章,也就是文章罢了。」
副主考官脸色一僵,不敢再言。
他又拿起第二份。
这一次,他的目光凝住了。
「……若能开民智,兴百业,使农有其田,工有其技,商有其利。
让天下之人,皆有进身之阶……」
「好!」
陆秉谦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的阅卷官都吓了一跳。
「好一个进身之阶!好一个富天下之大道!」
他激动地站起身,拿着卷子在堂上踱步。
「老夫出这道题,本意就是想说,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此子,知我!知我啊!」
「大人,这卷子……」
一位考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观点虽然新奇,但似乎有些……离经叛道?商者逐利,岂能与农工并列?」
「是啊大人。」
另一位中年考官也附和道,眉头紧锁,「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若是取了,恐怕会引来士林非议,说我们重利轻义,有辱斯文啊。」
阅卷室内,一片争议之声。
在他们看来,这篇文章虽然写得气势磅礴,但思想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轻考官,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诸位大人,下官有一言。」
众人看去,只见这位年轻考官神色郑重。
「下官以为,此文虽然新奇,却未必会引来非议。」
「哦?」陆秉谦看向他,「何以见得?」
「大人有所不知。」年轻考官拱手道,「前些日子,在醉仙楼的那场士林夜话,下官也有幸在场旁听。」
「那晚,江宁府的才子们,与致知书院的学子辩论至深夜。
虽然开始也是质疑,但最后……却是折服。」
「如今江宁士林,早已在传颂『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之语。
大家都在期待,能有一种新的学问,来解这天下的难题。」
他指着那份卷子。
「所以,这篇文章,不仅不会引来非议,反而正是如今士林所期盼的声音!」
此言一出,阅卷室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