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虽然顽劣,但天资聪颖;
张承宗虽然木讷,但心性坚韧;
周通虽然孤僻,但洞察入微。」
「致知之学,乃是『点石成金』之术,而非『琢磨顽石』之功。
若是没有因材施教,再好的学生也会荒废。
故而学生过多,难以因材施教。
而若是没有扎实的基础,强行灌输逻辑与思辨,只会让他们走火入魔,变成只会诡辩的狂徒。」
赵修远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的失落却更甚:「那……依先生之意,这些孩子,就没救了吗?」
「当然有救。」
陈文微微笑了笑。
「赵山长,您觉得自己输给了我,是因为学问不行吗?」
赵修远苦笑:「事实俱在,何必再给我留面子。」
「不。」陈文正色道,「您输的,是『道』,而非『基』。」
「我看过李文博的文章,也看过青松书院其他学子的试卷。
不得不说,他们的经义背诵之熟练,文字功底之扎实,远在我致知书院大部分学生之上。」
「这说明什麽?说明赵山长在『筑基』这一块,乃是真正的大师。」
陈文走到赵修远面前,诚恳地说道:「万丈高楼平地起。致知书院现在缺的,恰恰就是这『平地起』的功夫。」
「我那一套教学法,太过于求快丶求变,若无深厚的经义底子支撑,终究是空中楼阁。」
说到这里,陈文终于抛出了他早已构思好的宏伟蓝图。
「赵山长,我不收青松书院,但我有一个新的提议。」
「我想请您,将青松书院,改名为……『致知蒙学』。」
「致知……蒙学?」赵修远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正是。」陈文解释道,「从今往后,宁阳县所有的蒙童,以及基础尚浅的学子,先入蒙学。」
「在蒙学里,由您和原本的先生们,教导他们识字丶背诵经义丶研习礼法。
这是您的强项,也是读书人的根本。」
「每年,致知书院会举行一次升学考。」
「只有在蒙学中打好了基础,并通过了逻辑与思维测试的佼佼者,方能升入致知书院,由我亲自教导策论与时务。」
陈文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如此一来,蒙学如塔基,宽厚稳固;
致知如塔尖,锐意进取。」
「我们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赵山长,您不再是我的对手,而是我致知一系,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赵修远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陈文,嘴唇微微颤抖。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时代抛弃的弃子,是阻碍新学的绊脚石。
却没想到,在陈文的蓝图中,他竟然还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筑基人。
基石。
这不仅保全了他最后的颜面,更赋予了他甚至比以前更崇高的使命。
「这……这真的可行?」
赵修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不仅可行,而且必行。」陈文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人精力有限,不可能教导全县学子。
唯有建立此等分级之制,方能让宁阳文脉,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陈文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深沉。
「赵老,我还有一事,需提前与您通气。
这蒙学,不能只教经义。
未来,我希望蒙学能加入一些算学基础,甚至是律法常识的课程。」
赵修远一惊,下意识地皱眉,「算学?律法?这都是小道,蒙童心性未定,学这些恐怕……」
「赵老。」陈文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宁阳若要大兴,必先兴商。
商兴则需算,法立则需知。
我们培养的,不应只是只会死读书的书生,更是能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有用之人。
这也是为他们未来的科举之路,打下更宽广的地基。」
赵修远沉默了。
他虽然固执,但并非蠢人。
他想起了陈文在茶馆论道时的那句最对,想起了顾辞在府试策论中的宏大格局。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经世致用吧。
「好。」赵修远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已有定计,老朽这把老骨头,便再陪先生疯一次。」
「赵老,陈文还想聘请您为致知蒙学之馆长,兼致知书院外聘总教习。」
「这宁阳县未来的读书种子,我便全都托付给您了。」
这一声赵老,这一声托付,彻底击碎了赵修远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
两行浊泪,顺着他苍老的脸庞滑落。
他颤抖着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
次日清晨,一则告示贴满了宁阳县的大街小巷。
青松书院正式更名为「致知蒙学」。
原山长赵修远,出任蒙学馆长。
消息传出,全县震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吞并。
却没想到,结局竟是如此的和谐与宏大。
这一招分级教育的顶层设计,不仅解决了致知书院师资不足和生源良莠不齐的问题。
更将原本对立的旧势力,完美地融合进了自己的体系之中。
宁阳县的教育版图,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统一。
而对于陈文来说,后方已定。
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去应对那个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挑战了。
那是来自一位大人物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