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看下去。
文章的后半部分,开始提出解决方案。
「……故,税改之要,不在加减,而在『归一』。」
「当废除所有苛捐杂派,只征一道『市舶总税』。」
「凡出海之丝绸,无论品级,皆在市舶司,按售价,明码抽税三成。」
「税率虽高,然则清晰明白,无上下其手之空间。」
「如此,则税吏无从贪墨,商人可得实利,而国库之收入,反比今日,倍增有馀!」
看到这里,李德裕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了。
清晰。
大胆。
可行。
这篇文章提出的方案,与他自己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税改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更具体,更透彻!
这是一个童生,能写出来的文章?
李德裕放下卷子,闭上眼睛,平复着自己激荡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真正的……天才。
「来人。」他沉声说道。
一名官员,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去。」李德裕指着那份卷子,「将所有出自『宁阳县致知书院』的考生卷宗,都给本官……找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
……
半个时辰后。
李德裕的书案上,摆放了几份来自同一个书院的策论卷。
他一份一份地,看了下去。
他的表情,也随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着变化。
当他看到李浩那份,用算筹符号和数字,写成的「帐单式」策论时,他先是错愕,随即抚掌大笑。
「妙!妙啊!以算学解政务,此子,是个天生的户部奇才!」
当他看到张承宗那份,从织女的生计入手,字字泣血,充满人文关怀的文章时,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在卷尾,重重地,批下四个字。
仁者之言。
而当他,最后拿起顾辞那份卷子时。
他只看了一眼开篇,瞳孔,便猛地收缩了。
因为,顾辞的文章,没有谈税,没有谈民生,甚至没有谈丝绸。
他的第一句话,写的是。
「论大夏宝船,与前朝海禁之得失。」
好大的口气!
他竟然,从一个小小的丝绸业税改,直接将立意,拔高到了「国策」与「海权」的层面!
李德裕屏住呼吸,往下看去。
「……丝绸,非丝绸也,乃我大夏通商四海之利器。」
「税,非税也,乃我大夏经略海洋之国本。」
「今日之税改,非只为江宁一府之利,实为我大夏重开海禁,再扬国威之先声……」
文章气势磅礴,引经据典,又结合了他在码头的所见所闻。
将历史,现实,与未来,完美地,融于一炉。
当李德裕读完最后一句时,他手中的朱砂笔,再也控制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了桌上。
他看着眼前这几份,风格迥异,却又同样精彩绝伦的卷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阅卷。
而是在……检阅一支,即将改变这个时代的,强大军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江宁府的文坛,要变天了。
不。
或许,是整个大夏的文坛,都要变天了。
他回头,对着身旁的官员,下达了一个命令。
「去,把所有同考官,都请到这里来。」
「告诉他们,本官发现了几份……神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