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最鲜活,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论据!
顾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按照先生的教导,先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文章的脉络图。
他决定,从一个最大胆,也最切中要害的角度入手。
宏观。
他要将一个小小的丝绸业税改,与整个江南的经济活力,乃至大夏王朝的财政收入,联系起来。
另一边,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也同样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顾辞那般宏大的格局。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朴实。
他想到的,不是什麽国家财政。
而是那些织女。
是她们那双因为长年累月泡在染料里,而变得又红又肿的手。
是她们在谈及繁重税负时,那无奈而麻木的眼神。
他决定,就从这里入手。
从一个最微观,最底层的角度,去论述,不合理的重税,是如何扼杀一个行业的生机,又是如何让万千百姓,陷入贫困的。
他的文章,或许没有顾辞那般气势磅礴。
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将带着一种……真实的力量。
而号舍里的李浩,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急着写文章。
而是拿出了算盘。
他将草稿纸,当成了帐本。
然后,开始在上面,列出一条条简单的算式。
「设,一匹云锦,成本为五两。」
「出作坊,征织造税一成,价为五两五钱。」
「运至码头,经三处关卡,征过路税,共计五钱,价为六两。」
「入市舶司,售与海商,官府抽税两成,海商实付七两二钱。」
「然,若海商勾结税吏,瞒报售价,官府实得之税,或不足一两……」
他将那日听来的,零碎的信息,用他最擅长的数学工具,进行了一次冰冷而又精准的量化。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数字,来告诉考官,现行的税制,究竟有多麽混乱,其流失的税银,又有多麽惊人。
他的卷子,或许不是一篇合格的「文章」。
但它,将是一份,任何一个有作为的官员,都无法忽视的帐单。
时间,在考场内,安静地流淌。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当第三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
所有考生,都如释重负。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号舍。
贡院门口。
陆文轩和他的同窗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这策论题,是哪个杀千刀的出-的?简直不当人子!」
「是啊,通篇空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麽。」
陆文轩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次,考砸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致知书院的那群人,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着疲惫。
但每个人的眼神,却异常的……明亮。
尤其是那个顾辞,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文轩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顾辞。
「顾兄。」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不知……方才的策论题,你有何高见?」
顾辞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座高耸的江宁府城城楼。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陆兄,你可曾,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