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为什麽偏偏是个「不」字?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君子不器」,却从未有人,像陈文这样,死死地抓住这一个「不」字,进行追问。
在他们的认知里,「不器」,就是「超越器物」丶「不止于一器」的意思。
但陈文的问法,却让他们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不」字,真的只是这麽简单的意思吗?
孙敬涵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对方,带入了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他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历代大儒对此的注解,却发现,所有人的解释,都和朱子大同小异,无人深究过这个「不」字的根源。
「这……」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文没有等他回答。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晚生愚见,圣人此处的『不』字,并非简单的『不止于』,或是『超越』。」
「它真正的含义,是……『警惕』。」
「警惕?」孙敬涵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正是。」陈文说道,「圣人是在警惕我等,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件『器物』。」
「这有何分别?」李文博忍不住插嘴道。
「分别大了。」陈文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器物,有何特点?」
「其一,用途单一。一只碗,只能用来盛饭。一把剑,只能用来杀人。」
「其二,为人所用。碗为人所执,剑为人所使。器物本身,没有自主之权。」
「其三,可被替代。这只碗碎了,再换一只便是。这把剑钝了,再磨一把便是。」
他每说一句,在场所有读书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们从陈文的话语中,听到了一种让他们不寒而栗的东西。
陈文还在继续。
「诸位,我们寒窗苦读,十年一梦,为的是什麽?」
「是为了习得治国之术,辅弼君王,经世济民。」
「但若我们只知钻研某一门学问,只懂处理某一种政务,与那『用途单一』的器物,有何分别?」
「若我们入了官场,只知听命于上,党同伐异,不敢有丝毫自己的见解,与那『为人所用』的器物,有何分别?」
「若有一日,我们年老体衰,或是触怒了上官,轻易便被新人所取代,与那『可被替代』的器物,又有何分别?」
「到那时,我等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最终,也不过是成了朝堂之上,一件任人摆布的,精美些的『器物』罢了!」
「这,才是圣人真正要警惕我们的地方!」
「所以,『君子不器』的真意,不在于你要会多少东西,而在于,你必须时刻保持自己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你要成为那个『执器之人』,而非被人执于手中的『器物』本身!」
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聩。
整个文渊阁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他竟然……竟然将圣人的教诲,与官场丶与个人命运,如此赤裸裸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在解构经义了。
这分明是在……解构所有读书人的理想和宿命!
孙敬涵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本《论语集注》,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他完全无法看透的迷雾。
他今日,本是想来诘难对方的逻辑之学。
却没想到,对方反过来,用这套「逻辑」,将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经义」,给解构得支离破碎。
赵修远更是听得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他教他的弟子,是如何成为一件「合格的器物」。
而陈文,教他的弟子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
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