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先生。
陈文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他也没想到,赵修-远会问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
他正要亲自开口,将此事引向更宏观的层面。
却见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周通。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小的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话的瘦弱少年身上。
陈文有些意外,但他没有阻止。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
周通走到场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雅间内,缓缓响起。
「学生……不敢妄议严首辅之忠奸。」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等难题,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敢回答的。
然而,周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学生只在《虞史稿》和一些前朝的地方志异中,查到三件事。」
他看着本子,缓缓念道。
「第一件,大虞天启三十八年,冬,都城天降陨石,帝以为不祥。」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天外神铁,是上天赐予的吉兆,劝帝用此铁,修建祈福之台。」
「帝大喜,拨内帑银十万两。」
「然据《宁阳县志·前朝轶事》载,此款项,后有五万两,被严世桓以督造之名,转入户部,充实了北境军饷。」
此言一出,雅间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有这等操作?
以修建宫观为名,行充实军饷之实?
「第二件,大虞天启三十九年,秋,江南大水。」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龙王行雨,荡涤污秽,亦是大吉兆。」
「劝帝开仓放粮,以顺天意。」
「帝允之,开东南三省粮仓,救济灾民百万。」
如果说第一件事,还只是让人震惊于其手段。
那这第二件事,便足以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将天灾,说成祥瑞。
此等指鹿为马之行径,简直是奸臣的标配。
但其结果,却是救了百万灾民。
忠与奸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第三件,大虞天启四十年,春,西疆叛乱。」
「帝欲派兵镇压,国库无钱。」
「严世桓……据《虞末纪闻》载,将自己贪墨所得的城外一座别业,折价二十万两,以富商之名,捐入军饷之中。」
当周通念完这最后一句时,整个闻道茶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闻所未闻的史实,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评价历史人物,所依据的,不过是官修正史上的寥寥数笔。
谁曾想过,在那些正史的背后,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志,甚至是不入流的野史中,还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赵修远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看似无解的史论之问,在周通摆出的丶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是忠。
是奸。
当这三件事摆出来之后,答案,还需要说吗。
这是一个用奸臣的手段,行忠臣之事的复杂人物。
这是一个在昏君手下,用自己那被唾弃的方式,苦苦支撑着一个王朝的孤臣。
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羞愧。
他们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像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一样,去做最基础,也最艰难的考证。
赵修-远看着周通,又看了看陈文,突然,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输了。
输给了他看不起的逻辑。
输给了他轻视的经义。
最后,又输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史论。
输得……心服口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
最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对着陈文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一生都未曾弯过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