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齐家与治国的关系。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圣人定下的步骤,只需遵从即可。
而眼前这个农家少年,竟然试图去剖析这两个步骤之间的内在逻辑。
赵修远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小看这个对手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异,决定加快节奏,不给对方阐述的机会。
他立刻喝道:「好!那你再承下一句!」
张承宗从容不迫:「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赵修远立刻转向李文博:「文博,解义!」
李文博不敢再怠慢,连忙答道:「欲想整治好自己家族的人,首先要修养好自身的品性。」
「此乃为政者之根本。」
「好!」赵修-远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张承宗,「承!」
张承宗的声音,不大,却连绵不绝:「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学生以为,修身与正心,亦非简单的次第关系。」
「心为内,身为外。」
「心正则身自行,身自修则心更正。」
「二者,乃是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又是一个全新的丶充满逻辑思辨色彩的解读。
雅间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麽这第二次,便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张承宗,绝非等闲之辈。
他看似木讷,但其对经义的理解,竟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深度和条理性。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而顾辞,则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场中那个沉稳如山的同窗,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骄傲的情绪。
他知道,这不是张承宗自己的本事,这是先生教的逻辑之刀的威力。
赵修远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他每问一句,李文博的回答虽然标准,却像是在背诵。
而这张承宗的回答,却像是在阐述一个他早已了然于胸的道理,不仅承接了上一句,更对上一句进行了深化和补充。
这已经不是在比背诵了。
这完全是在比谁对大学的理解更深刻。
「荒谬!」赵修远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
「圣人文章,次第分明,岂容你这般肆意解构。」
「老夫问你,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此句又当如何解?」
他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步骤,抛出了大学中最富争议丶也最难解的一句。
他要用自己最精深的研究,来彻底击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李文博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这句话,山长曾给他们详细讲解过不下十遍,其中的各种义理,他早已烂熟于心。
然而,张承宗的回答,却再次让所有人,包括陈文,都感到了意外。
他没有直接去解释格物致知的含义。
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敢问山长,物格而后知至,与开篇知止而后有定,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一个是结尾的物格而后知至,一个是开篇的知止而后有定。
一个是探究万物,一个是知晓终点。
这两句话,在大学这篇宏大的文章里,到底是什麽关系。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只是按照顺序,一句一句地去读,一句一句地去解。
而这张承宗,竟然将文章的头和尾,给联系了起来。
赵修远彻底呆住了。
他研究大学一生,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承宗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学生愚见,知止,是为学之目标。」
「而格物,是达此目标之路径。」
「首尾相应,方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不知最终之止,则格物便会迷失方向。」
「不行格物之功,则知止便会流于空谈。」
「二者,缺一不可,互为体用。」
「故而,物格而后知至,其解义,必不能脱离知止之大前提。」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没有去纠缠格物的具体含义。
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的维度,从整篇文章的结构,来定义这一句话的地位。
这,正是陈文教他的逻辑为骨的最高境界。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鼓掌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位一直未曾发言的陈先生。
他站起身,看着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农家少年,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承宗。」陈文微笑道。
「你的这口井,已经挖得很深了。」
赵修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旁那个早已冷汗直流的得意弟子李文博。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这场经义之辩,自己……
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