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败涂地(2 / 2)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齐家与治国的关系。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圣人定下的步骤,只需遵从即可。

而眼前这个农家少年,竟然试图去剖析这两个步骤之间的内在逻辑。

赵修远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小看这个对手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异,决定加快节奏,不给对方阐述的机会。

他立刻喝道:「好!那你再承下一句!」

张承宗从容不迫:「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赵修远立刻转向李文博:「文博,解义!」

李文博不敢再怠慢,连忙答道:「欲想整治好自己家族的人,首先要修养好自身的品性。」

「此乃为政者之根本。」

「好!」赵修-远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张承宗,「承!」

张承宗的声音,不大,却连绵不绝:「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学生以为,修身与正心,亦非简单的次第关系。」

「心为内,身为外。」

「心正则身自行,身自修则心更正。」

「二者,乃是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又是一个全新的丶充满逻辑思辨色彩的解读。

雅间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麽这第二次,便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张承宗,绝非等闲之辈。

他看似木讷,但其对经义的理解,竟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深度和条理性。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而顾辞,则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场中那个沉稳如山的同窗,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骄傲的情绪。

他知道,这不是张承宗自己的本事,这是先生教的逻辑之刀的威力。

赵修远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他每问一句,李文博的回答虽然标准,却像是在背诵。

而这张承宗的回答,却像是在阐述一个他早已了然于胸的道理,不仅承接了上一句,更对上一句进行了深化和补充。

这已经不是在比背诵了。

这完全是在比谁对大学的理解更深刻。

「荒谬!」赵修远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

「圣人文章,次第分明,岂容你这般肆意解构。」

「老夫问你,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此句又当如何解?」

他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步骤,抛出了大学中最富争议丶也最难解的一句。

他要用自己最精深的研究,来彻底击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李文博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这句话,山长曾给他们详细讲解过不下十遍,其中的各种义理,他早已烂熟于心。

然而,张承宗的回答,却再次让所有人,包括陈文,都感到了意外。

他没有直接去解释格物致知的含义。

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敢问山长,物格而后知至,与开篇知止而后有定,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一个是结尾的物格而后知至,一个是开篇的知止而后有定。

一个是探究万物,一个是知晓终点。

这两句话,在大学这篇宏大的文章里,到底是什麽关系。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只是按照顺序,一句一句地去读,一句一句地去解。

而这张承宗,竟然将文章的头和尾,给联系了起来。

赵修远彻底呆住了。

他研究大学一生,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承宗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学生愚见,知止,是为学之目标。」

「而格物,是达此目标之路径。」

「首尾相应,方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不知最终之止,则格物便会迷失方向。」

「不行格物之功,则知止便会流于空谈。」

「二者,缺一不可,互为体用。」

「故而,物格而后知至,其解义,必不能脱离知止之大前提。」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没有去纠缠格物的具体含义。

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的维度,从整篇文章的结构,来定义这一句话的地位。

这,正是陈文教他的逻辑为骨的最高境界。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鼓掌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位一直未曾发言的陈先生。

他站起身,看着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农家少年,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承宗。」陈文微笑道。

「你的这口井,已经挖得很深了。」

赵修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旁那个早已冷汗直流的得意弟子李文博。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这场经义之辩,自己……

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