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何为最对(2 / 2)

「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错在何处?」

赵修远也皱起了眉头。

他方才听了弟子的分析,也觉得无懈可击,不知这陈文,又要搞什麽玄虚。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文博,平静地问道:

「我且问你,你方才解题,用的是何法?」

李文博一愣,傲然道:「自然是用我等读书人明辨事理之法。」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用的,是排除法。」

「你只知何者为错,却不知……何者为最对。」

最对。

这个词,再次让所有人感到了陌生。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何来最对一说。

李文博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满是困惑与不服。

他自幼苦读,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还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说法。

在他看来,陈文这分明是在故弄玄虚,强词夺理。

「陈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牵强。」李文博压下心中的不快,拱手道。

「甲乙二项,皆为种属关系,理据凿凿,与题干一般无二,何来对错之分。」

「又何来最对一说。」

「是极是极,闻所未闻!」

「我看他就是解不出,便胡言乱语!」

雅间内,青松书院的学子们纷纷附和,场面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赵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眯着眼睛,审视着陈文。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虚张声势。

陈文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文博,问道:「李公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牛,除了黄牛,可还有他类?」

李文博虽不知其意,但还是答道:「自然。」

「有水牛,有氂牛,种类繁多。」

「善。」陈文又问,「鸡,除了土鸡,可还有他类?」

「亦有。」

「有乌鸡,有锦鸡,不胜枚举。」

「那狗呢?」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了哈巴狗,可还有他类?」

「当然有……」李文博下意识地回答,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脑中闪过猎犬丶狼犬丶牧羊犬等诸多犬类。

但这些词,似乎与哈巴狗不是一个路数。

陈文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一笑,替他说道:「寻常百姓人家,将狗分为两种。」

「一种,能看家护院,称之为田园犬,也就是我等口中的土狗。」

「另一种,便是达官贵人府中豢养,用以把玩赏乐的,称之为宠物犬,这哈巴狗,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再问你。」

「黄牛之于牛,土鸡之于鸡,除了种属关系之外,可还有第二层关系?」

这一次,不等李文博回答,雅间里一个角落处,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知道!」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富家子,顾辞。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朗声说道:「黄牛,乃是农家耕作之牛。」

「土鸡,乃是乡野寻常之鸡。」

「它们与牛丶鸡的关系,不仅是种与属,更是寻常之物与类属总称的关系!」

顾辞此言一出,李文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陈文要考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包含。

而是更深一层的,隐藏在词语背后的属性关系。

黄牛是牛,是普通的牛。

土鸡是鸡,是普通的鸡。

而哈巴狗,却是狗里面的特殊品种,是宠物,而非工具或寻常之物。

所以,甲乙二项虽然都对,但乙项鸡 : 土鸡,在逻辑关系的严谨性上,与题干牛 : 黄牛更为贴近。

因此,乙,才是那个唯一的丶最对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层,李文博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陈文那平静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眼前这个人,他看待学问的方式,与自己,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的是文字的表象。

而他,看到的却是文字背后那冰冷丶严密的逻辑骨架。

雅间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嘲讽的安静,而是震撼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讥笑陈文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顺着顾辞的思路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如此简单的一道题,竟还隐藏着这般深邃的道理。

赵修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

他穷尽一生研究经义,讲求的是微言大义,是从圣人简单的语言中,发掘出深刻的道理。

而眼前这个陈文,正在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他研究的不是圣人经典,而是……一切。

是看似最浅白丶最不入流的文字游戏。

「这……这……」赵修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何种学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逻辑。

「这,便是逻辑。」陈文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雅间之内。

「逻辑,是天地万物的规律,是圣人文章的龙骨,也是我致知书院,为学的第一课。」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李文博,缓缓说道:「你只知排除谬误,却不懂权衡比较。」

「故而,你只能找到对的,却找不到最对的。」

「考场之上,优中择优,胜负之别,往往只在一字之差。」

「你今日之败,非败于学识,乃败于……思维。」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