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高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但还是沉声答道:「自然是,教化万民,明理修身。」
「善。」陈文点点头,「那朝廷开科取士,其根本又为何?」
「为国选材,辅弼君王。」
「大人说得极是。」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洪亮起来,「既然科举之本,在于选材,而非炫才。那为文之道,自然也当以清晰为上,明白为先。」
「草民所教,不敢称什麽独门之法,亦不敢称什麽点石成金。不过是返璞归真而已。」
「返璞归真?」孙志高咀嚼着这四个字。
「正是。」陈文说道,「当今天下学子,多舍本逐末。
一味追求辞藻之华丽,典故之生僻。
写出的文章,看似锦绣,实则空洞。
考官阅之,如坠云雾,不知所云。
此等人,即便侥幸得中,他日为官,下发的政令,怕是连百姓都看不懂,又何谈教化万民?」
「故而,草民所教的第一课,便是说人话。」
「让学生们,先学会如何将一个道理,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至于结构,不过是让这明白话,更有条理,更有说服力的工具罢了。」
「草民以为,大道至简。
能将复杂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一番话,说得平实恳切,却又字字珠玑。
他巧妙地,将自己那套超前的理论,包装在了「返璞归真」,「大道至简」这些最符合儒家思想的外衣之下。
孙志高听得入了神。
他反覆品味着陈文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他自己阅卷时,最头痛的,不就是那些不知所云的锦绣文章吗?
他最欣赏的,不也正是致知书院那三份卷子里,那种直指核心的清晰之感吗?
原来,根子,竟在这里!
「说得好!说得好啊!」王教谕在一旁,忍不住抚掌赞叹,「大道至简!陈先生此言,真乃醒世之言!」
孙志高也缓缓地点了点头,看向陈文的目光中,再无一丝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欣赏。
「先生之见,远胜孙某。」他竟改了称呼,自称孙某,这已是将陈文,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
他沉吟片刻,忽然又开口问道:「先生既有如此经世之才,为何屈居于这小小的宁阳县,只做一名塾师?」
这,是第二个问题。
也是更深入的试探。
他在问陈文的来历和抱负。
陈文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
「不瞒大人。草民也曾有过功名之念。只是,时运不济,屡试不第。
心灰意冷之下,才在此地,以教书糊口罢了。」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
孙志高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好消息,眼睛瞬间就亮了。
屡试不第?
好!
太好了!
一个身怀大才,却又功名无望的人,最需要的是什麽?
是机会!
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而自己,正好能给他这个舞台!
孙志高看着陈文,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先生不必过谦。时运,最是弄人。真正的璞玉,不会永远被埋没。」
他向前一步,靠近陈文,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本官的县衙里,正好缺一位处理文书的师爷。」
「不知先生,可有兴趣,屈就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