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文章不算长,字迹也只是工整,但卷面乾净,结构清晰,是他目前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了。
最后,就在线香即将燃尽的那一刻,周通终于动了。
他仿佛在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提笔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下笔却异常坚定,几乎没有任何涂改。
他没有写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任何生僻的典故,整篇文章,就像一篇逻辑严谨的判词,用最朴素的语言,对「君子怀德」这个命题,进行了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解构。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线香的最后一缕青烟,也恰好散尽。
「好了,收卷。」
陈文将三份卷子收齐,却没有当场批阅。
「今日的周考,便到此为止。明日,我们再来复盘。」
第二天,当三个少年再次来到讲堂时,发现他们的考卷,已经被陈文用红色的朱砂笔,批改得密密麻麻。
陈文先拿起张承宗的卷子。
「承宗,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稳的。」
陈文赞许道,「结构清晰,论证扎实,做到了我要求的全无破绽。这是优点,要保持。」
张承宗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你的文章,就像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虽然结实,却少了一扇能看到风景的窗。论点过于中庸,缺乏亮点。」
张承宗的笑容僵住了,他仔细看着卷子上的批注,若有所思。
接着,陈文拿起了顾辞的卷子。
「顾辞,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有才气的。」陈文说道,「立意新颖,敢于思辨,这是你的天赋,非常难得。」
顾辞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然而,」陈文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用笔点了点卷子中间的一段,「你为了追求新奇,在此处,引用了一个佛家的典故来论证儒家的德。
看似精妙,实则犯了立论根基不纯的大忌。
科举考场,最重正统。
你这般写法,在寻常先生眼中,或许是才华横溢;
但在那些守旧的考官眼中,便是离经叛道!
仅此一处,便足以让你名落孙山!」
「轰」的一声,顾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神来之笔,在先生口中,竟然成了致命的毒药。
他看着卷子上那个大大的红叉,脸上火辣辣的。
最后,陈文拿起了周通的卷子。
「周通,」陈文看着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纯粹的。
你没有受任何范文的影响,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探究君子和德的本质。
你的文章,没有一丝多馀的废话,每一句,都为你的论点服务。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周通闻言,小小的身子一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当然,你的缺点也同样明显。」陈文继续道,「文章过于乾瘪,缺少血肉。
而且,你的观点太过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缺少了儒家所提倡的温情。
这在考场上,同样不讨喜。」
一番复盘下来,三个少年都是心服口服。
陈文先生,不仅能看到他们文章的优点,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最致命的缺点,而这些缺点,往往是他们自己最得意丶或最不自知的地方。
「一次周考,便是对你们学问的一次体察。」陈文最后总结道,「让你们知道自己哪里做得好,更要让你们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他看着三个若有所思的少年,缓缓地从书案下,拿出了一个自己用粗纸钉成的小册子。
「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有这样一件东西。」
顾辞好奇地问道:「先生,这是何物?」
陈文将册子举起,在封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错题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