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里没了昨天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儿。
二号组装车间的流水线,竟停了一半。
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车间门口,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急色。
计件工资一天不停,他们心里就踏实一天。
可机器一停,那就等于从他们口袋里往外掏钱。
苏婉宁刚从摩托车后座下来,老赵主任就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
大冷天的,他脑门上全是细汗。
大顺和黑子也站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咋回事?」
苏婉宁声音不高,却稳得住场。
那股当家主母的劲儿,一下就压住了车间门口的慌乱。
老赵急得直拍大腿。
「嫂子,出大事了!」
「塑料二厂,还有南城那三家废铜收购站,今儿一早同时派人来通知。」
「说啥机器坏了,原料紧缺。」
「把咱们的供货合同,单方面给撕了!」
老赵眼眶都红了。
「那可是收音机外壳用的塑料颗粒,还有电机绕线用的紫铜线啊。」
「没了这两样东西,流水线最多还能撑半天。」
「外贸订单要是交不上,那就是重大生产事故。」
「轻了挨处分,重了咱红星厂这块牌子都保不住!」
苏婉宁心里猛地一沉。
不用猜。
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下黑手。
大顺冷哼一声。
「我刚让人打听了。」
「上海二厂的刘建国,昨儿夜里连着往四九城轻工系统打了好几个长途。」
「那几家供货单位都是老国营厂。」
「随便找个检修丶调拨紧张的由头,就能把咱们卡死。」
「这孙子,真他娘阴损。」
苏婉宁看着停摆的机器,深吸了一口气。
陈才不在。
她就得替他把这摊子撑起来。
眼下最怕的不是缺料。
是人心先乱。
「大顺,咱厂里库房的备用料还剩多少?」
苏婉宁转头问。
大顺咬了咬牙。
「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老赵在旁边直叹气。
「这可咋整啊。」
「四九城这几处料口都被他们攥着。」
「咱们现在就是拿外汇去买,一时半会儿也调不来货啊。」
周围几个班组长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谁都知道。
外贸任务不是闹着玩的。
那是上头盯着的硬指标。
就在众人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大顺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看着老赵。
「老赵,你这把年纪,算是白在厂里混了。」
「真以为咱陈厂长去广州打仗,家里就不留后手?」
老赵一愣。
苏婉宁也转头看向大顺。
大顺走到苏婉宁跟前,压低声音。
「嫂子,才哥走前交代过。」
「要是真有人敢在材料上卡咱脖子。」
「就直接动用大栅栏那边的三号备用库房。」
三号备用库房。
这几个字,在红星厂里没几个人知道。
苏婉宁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这才想起,陈才临去广州前的那天晚上,确实神神秘秘往大栅栏跑了一趟。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去见什么老关系。
没想到,是给厂里留了一条命。
半小时后。
两辆红星厂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开进了大栅栏一条偏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占地不小的破旧四合院。
外头挂着个掉漆木牌。
废品收购站。
黑市上人称佛爷的中年男人,正带着几个手下在门口搓手跺脚。
看见大顺的车到了,佛爷赶紧小跑上前开铁门。
「顺哥,您可算来了。」
「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呢。」
大顺跳下车,没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大步走到正房那两扇厚重木门前。
门上挂着两把大铁锁。
钥匙一拧。
咔嚓。
锁头被他摘下来,咣当一声砸在门槛边。
大顺双手一推。
吱呀一声。
厚木门开了。
跟在后面的老赵往屋里探头一看,整个人当场僵住。
哪怕是大白天。
屋里的东西,也晃得他眼睛发花。
这不是一间普通正房。
是几间正房打通后连成的大屋。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跟小山似的。
左边,是一卷卷码得整整齐齐的绝缘紫铜线。
铜线色泽纯正,亮得发红。
老赵干了一辈子车间,眼睛毒得很。
他一眼就看出来。
这玩意儿比国营厂里特供的高级铜线,还要好上几个档次。
右边,则是一袋袋白色半透明塑料颗粒。
袋子没有商标。
也没有厂名。
可里头的颗粒乾净得吓人,没有半点杂质。
老赵颤着手撕开一个袋口,抓起一把塑料颗粒。
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刺鼻味。
手感还细腻均匀。
老赵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我的亲娘哎。」
「这……这纯度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