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雪夜来客(2 / 2)

他们没等太久。

不到两刻钟,门外果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来的不是大宅里的男仆,而是两个披着厚羊皮外袍的街巡。两人肩上都沾着雪,腰间挂着木棍和短刀,一进门先把手往火盆边凑了凑,嘴里却还摆着例行的调子。

「新开的铺子?」为首那人道,「雪夜还亮这么大灯,也不怕招闲人。」

巴恩立刻迎上去,半点不见怯。

「两位辛苦。雪一大,街上人走得慢,我们这才收得晚了些。」

另一个街巡已经盯上了柜上那几面镜子,嘴里却还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晚不晚的,倒也不是大事。只是这条街归谁看丶灯照到哪儿丶门口雪是不是要自己扫乾净,你们总该先问清楚。」

巴恩把话听完,连忙点头。

「这是自然。我们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还得请两位多提一提。」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柜后摸出一只小布袋,放得不轻不重。

那布袋落到柜面上,只发出几声很钝的轻响。

不多。

却足够叫那两个街巡都把眼睛落过去。

「夜里风大。」巴恩笑着道,「两位在街上走来走去,也要暖暖手。这个不算什么,是我们新铺子一点小东西。」

为首那人本来还想再端一端,可他手刚按上那布袋,指肚一捏,眼神便先松了。

袋里是三枚做旧的小银币。

银边温润,压在掌心里沉沉的,分量一点不虚。

他脸上的硬劲只撑了半息,便散得差不多了。

「你们倒是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把布袋往袖里一收,嘴上却还得补一句,「我们也不是来为难你们。只是雪夜里,总得有人在街面上照看着些。」

巴恩立刻顺着往下接:

「那是自然。有两位在,门口这点灯火我们也放心。」

另一个街巡本来还有些眼热,巴恩便又从旁边推过去两包拇指大小的糖包。

「这个给两位带着压压寒气。」他说,「天冷,嘴里含一块,也舒坦些。」

那街巡先是一愣,捏起糖包时,神色竟比收了银币还快活两分。

「这是白糖?」

「不敢说多好,胜在乾净。」巴恩道。

这一下,两人脸上的架子就算彻底放下来了。

临出门前,为首那人还真回过头来,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过会儿要是税关那边有人来,话别说得太死。他们比我们更喜欢摆出官样子。」

这话一落,等于半只脚已经站在他们这边了。

玛莎看着两人推门出去,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

「就这样?」

「就这样。」巴恩道,「他们图的本来也不是别的。真让他们天天抓刀去拼命,他们未必敢;可一小袋额外的好处放进袖里,他们回头便能替你把眼睛闭上一闭。」

第二拨来得更快。

这回是税关那头一个常替人写记档的中年文吏,身后还跟着个小瘦脸学徒。那文吏一进门,先把肩上的雪掸了,才不紧不慢地道:

「听说你们这铺子,是灰杉领那边新开的?」

巴恩照旧把人迎到火盆边,笑着请坐。

那文吏却没坐,只四下扫了一眼,手指在柜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铺子倒齐整。」他说,「只是新开的买卖,最怕帐不齐丶票不齐丶人也不齐。明天若有货再进来,门上要是对不上数,压个半日也是常事。」

这话说得慢,字也圆。

可意思比刚才那两个街巡更硬。

顾岚这回自己起了身,从后桌拿过一只更小的细布袋。

「这位先生说得是。」她道,「我们正愁不懂城里的写法,日后若有帐册上的地方看不明白,还要请先生多提一提。」

她把那只细布袋放过去时,袋里除了两枚银币,还压了一小串透明玻璃珠。

那文吏本来眼皮只松了一半,待摸到玻璃珠时,才真正抬头。

「这是什么?」

「玻璃珠。」顾岚道,「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穿绳,或者缀在小钱包边上,也都好看。」

文吏身后那学徒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文吏脸上还想绷着,手却已经把东西收了。

「你们倒是会备这些小玩意。」他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明显缓了,「既然有心,明日若真有车从门上进,我叫人给你们把那页记档往前挪一挪。」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往里头那两面大镜样品看了一眼。

「西街那边这会儿怕也有人听见风了。」他压低声音,「真要有人来问,你们先别什么都往外摆。该抬价的,就抬一抬。东西一贱,反倒叫人看轻。」

这话,比刚才那两个街巡给出的份量又重了一层。

等这文吏也走了,铺子里那股雪夜的寒气,竟像是真被火盆烤散了些。

后头又陆续来了三拨人。

一个是仓街专替人誊抄票头的瘦脸抄写员,开口先挑他们门前雪没扫净,转眼便在一小瓶香露和两包糖下松了口,临走时还低声说,往后若有碎货想从他手上「写得顺一点」,不是难事。

一个是替某家富商宅邸跑采买的管事,原本只是替宅子的主人来先看看镜子的成色和价,可看见那把玻璃珠以后,眼睛先被钩住了,嘴里说是替宅里的年轻小姐问一问,手却把那只装珠子的薄袋攥得死紧。等收下一面小镜样和半瓶香露后,立刻就把「哪家的侧门更好走丶哪位主人最爱稀罕货」的话往外漏了两句。

还有一个,则是领主府外院常往仓街跑腿的老侍从。

这人最滑,进门先不看货,只一个劲打量人。等把周宁丶巴恩和玛莎都打量过了,才慢吞吞地说:

「新铺子开门,总该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巴恩笑着陪了半天,周宁却只叫顾岚拿了一只极小的木匣过去。

匣里不是银币,也不是糖,而是两粒拇指肚大的透明玻璃珠,和一小片裁得极细的镜片。

那老侍从起初还有些不屑,待把匣子揭开,看见里头那点透亮的光,眼神才终于变了。

「这东西……」

「送年轻小姐缀在发带上,送夫人嵌在小匣上,或者只搁在掌心里把玩,都不算失礼。」周宁道,「您若嫌轻,那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了。」

那老侍从盯着那两粒珠子看了半晌,忽然把匣子合上,塞进袖里。

「轻不轻,要看送给谁。」他说,「你们倒真是会挑。」

他走前留下的话也最短。

「往后若有人在领主府外院问起灰杉领这家铺子,我会说,你们知道该怎么和城里的人来往。」

就这一句。

却比一整袋银币都值钱。

雪下到后半夜时,门外人终于少了。

巴恩把最后半扇门也掩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开店比打架还累。」

韩成正在后头把箱子重新归格,闻言只哼了一声。

「打架一刀下去,要么倒,要么不倒。做这个,嘴上笑着,手底下还得算准人心。」

顾岚把另起的那页小帐吹乾,递给周宁。

纸上没有价,只有名字丶模样丶时辰,以及拿走的东西。

巡街两人:银币三,小糖包二。

税关写档文吏:银币二,玻璃珠一串。

仓街抄票抄写员:香露一小瓶,糖包二。

富商宅邸管事:小镜样一,香露半瓶,玻璃珠一袋。

领主府外院老侍从:大珠二,细镜片一。

……

玛莎站在后头,看着那一行行字,只觉得今晚这间铺子里真正走出去的,并不是货。

是路。

周宁把那页纸折起,压进帐本最后。

「记住今晚。」他说,「以后这座城里再有人跟你说起这城里的做法,你心里就先要明白,他说的到底是哪一道。」

玛莎点了点头。

她白天学的是话。

今夜学的,才像是凛冬城真正转动起来的那一套。

到了将近三更,雪势反倒慢了些。

门外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灯下却再没几个人影。巴恩把风灯压低一些,回身时,街角刚好有一辆黑篷马车慢慢驶过去。

车没有停。

可车窗帘子掀起一线,像是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也只是一眼。

玛莎下意识跟着望过去,等那辆车拐过街角,才低声问:

「这就算完了?」

「今夜算完了。」周宁道。

他站在门边,看着雪地里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可从明天起,才是真正有人要来问价丶问货,也问我们这家铺子,到底能在这座城里站多久。」

顾岚已经把新帐页收好,闻言只轻轻点头。

「那今晚送出去的这些东西,就不算白送了。」

「本来也不是白送。」周宁道,「这些东西送出去,买的不是他们袖子里的那点高兴,买的是他们回去之后,各自会替我们说哪一句话。」

铺子里没人再接话。

火盆里的炭轻轻塌了一下,带起一点暗红的火星。

谁都明白,今晚送出去的那些银币丶玻璃珠丶糖和香露,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有了回声。

凛冬城这潭水,终于肯让他们把脚往里探第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