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打铁的人(1 / 2)

夜里。灰杉堡铁匠铺。

炉门半开。

火没有熄,只是压着。红得发暗的炭火伏在炉膛最深处,像一口还没吐尽的气。老汉斯把那张图纸钉在工作台正对面的墙上,油灯挪近了些,昏黄的光照着纸面上那些他还不熟的线条丶数字和注释。

他不识多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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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识铁。

也识尺寸。

那颗高强度螺栓还摆在铁砧上。老汉斯把它夹进台钳,拿起一把最细的小锉,一点一点在废铁片上修凹槽。锉刀蹭过铁面,发出细而乾的沙沙声。铁屑落在木台上,像一层灰。

他修得很慢。

他修完第一道槽,把螺栓按进去。紧了半丝。

他又修第二道。

再按。还是紧。

第三次,他把锉刀放下,拇指在凹槽边缘摸了一圈,这才把螺栓重新压进去。

这一次,正好。

不松,不涩,刚刚好。

老汉斯盯着那道凹槽看了很久,又换了另一块废铁,重新修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三道凹槽摆在一起,宽窄几乎一样。

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他用手,一点一点修出来的极限。

可这颗螺栓,不是极限。

它只是成堆成堆丶整箱整箱里的一颗。

老汉斯把螺栓摘下来,放回铁砧,伸手去拿那把借来的华夏钢锄。

锄背上的氧化皮被他白天敲掉一层,露出里头灰蓝色的金属。灯火照上去,不像本地劣铁那样发黑发黄,倒像一整块沉着的冷光。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

声音很脆。

他又拿锄刃在一块废铁上划了一道。

白痕立刻翻出来,刺眼得很。

老汉斯眯起眼,把锄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夜,最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刃口。

没有魔纹。

没有附魔留下的烧蚀痕。

也没有法师工坊那种故弄玄虚的涂层和封蜡。

这不是附魔材料。

这是钢。

是比灰杉领最好的铁还要更好的钢。

是靠火丶锤丶淬水和规矩,一点一点打出来的钢。

老汉斯站在炉前,手指有些发抖。

他终于明白,秦锋那句「按我的规矩打铁」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他听命。

是让他照尺寸做事。

是这边打一百个,那边量一百个,每一个都得一样。

这一夜,炉火没熄。

第二天清晨。东门外,东南缓坡。

风比前几天更冷,刮在脸上生疼。

坡上的白灰线已经比昨天多了一倍,木桩立得整整齐齐,沟渠顺着地势往下走,像在灰褐色的坡地上刻出来的线。发电机藏在防水布下,低低嗡鸣着。围栏已经合出雏形。远远看过去,真像城堡旁边又长出了一块新的地。

老汉斯站在围栏外,看了很久。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在看缺口。

角钢和角钢之间,得有连接件。

木桩和木板之间,得有铁箍。

工具棚门上,将来得有铰链。

挂灯的横梁下面,得有挂钩。

还有铆钉丶铁片丶卡扣丶补强件……

秦锋他们带来了图纸,带来了标准件,也带来了最要紧的那套规矩。可坡上到处还有缺口。

全是铁的缺口。

老汉斯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绕着围栏走了一圈,把每一个要用铁的地方都看在眼里。走到材料堆边时,工程组长正从防水布棚里钻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

「又来看那颗铁疙瘩?」工程组长问。

旁边没有通译员,这话是他用磕磕绊绊的本地话说的。

老汉斯抬手,指了指一旁成堆的螺栓和角钢。

「这些,你们有。」

然后他又指了指还没装门的工具棚骨架丶还没封边的木桩连接处。

「这些,你们缺。」

工程组长顺着他的手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缺什么?」

老汉斯咧开乾裂的嘴,声音粗哑。

「缺能和你们这套规矩接上的本地铁。」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往外庭走。

他知道自己该去找谁。

外庭仓库区。

桌上摊着帐册,木牌一块块平码,埃德温坐在桌后,正对着几页登记册发愣。昨晚他睡得不好,眼底一圈淡青,手边的羽笔也蘸得有些重,墨迹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

名义上,这里还是灰杉堡外庭的仓库区。华夏人要在这边出料丶记工丶换货,都得先经过灰杉堡自己的帐和人手。

老汉斯大步走过去,把那颗高强度螺栓和一块废铁片拍在桌上。

「我想参与营地建设。」

埃德温抬起头。

老汉斯盯着他,一字一顿。

「不是白拿,是换。」

埃德温看了看桌上的螺栓,又看了看那块废铁片。

「怎么换?」

「你们出料。」老汉斯说,「本地铁锭,角钢边角料,报废的标准件。图纸给我。我来打配件。」

他抬起一根粗糙的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划过去。

「挂钩,铰链,铁箍,工具维修。手工费算工分。料是你们的,打出来的东西也归你们。」

埃德温没立刻答。

他拿起那块废铁片,摸了摸切面。料很普通,锤痕粗,边沿也不平,可形状却规整,能看得出来不是随手乱打的。

老汉斯看着他。

「这是本地料。」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是本地手艺。」

「能不能用,你们说了算。」

埃德温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铁片放回去。

「我得问过秦大人。」

老汉斯点头。

「问。」

这天午后,答覆就回来了。

来的是缓坡那边负责工务记录的小吏,后头还跟着一个专做通译的年轻人。

「秦队同意。」

那年轻人把话翻得很清楚。

「第一,按图纸打。先看本地图示,再核汉文标注。看不懂,先问,不能自己改尺寸。」

「第二,成品先验。合格入库,不合格返工。返工三次还不合格,合作取消。」

老汉斯没讨价还价。

「行。」

那小吏把一叠纸放到桌上。最上面那张,是挂钩图纸,旁边还画了本地图示,长宽厚薄都标了出来。

「先打这个。」

不是螺栓,也不是那把钢锄。那两样东西,一样是样品,一样是拿来认钢认规矩的参照。老汉斯真正要动手的第一批活,是营地上最急着用丶却最容易用本地手艺接上的挂钩。

老汉斯接过图纸的时候,动作比接贵族的赏钱还稳。

傍晚。铁匠铺。

两盏油灯都点了起来。

一盏照着图纸。一盏照着炉子。

老汉斯把自己存的本地铁锭从角落里翻出来,挑了三块相对均匀的,拿小秤称过,又用锤子敲成差不多大小的铁块,分成三堆。

第一份,打挂钩。

他没急着上正式料,先拿废铁试手。

第一只,弯折的角度对了,孔位偏了两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