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回到原本的民国时间线,即便时间上晚一些也行,1895年太早了,早到叶凝真都没出生,林黑儿也才二十出头。
他在这个时代做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在沙子上写字,一阵风就能吹平,留不下多少痕迹。
思索间步履不停,穿过几条街巷,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大院的后身。
灰砖围墙,比寻常民居高出一截,墙头嵌着碎瓷片防贼,角落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遮住了半面墙。
墙内隐约透出灯火,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声,但陈湛能感受到里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沉稳,是练家子的步子。
围墙根处钉着一块木牌,牌面朝着巷子,上面漆着四个字——顺源镖局。
大刀王五的镖局。
成立时间不长,十来年的光景,但已经在京城打出了名气。
顺源镖局的关系很硬,大清维新派的几个要员都和王五有交情,其中最铁的两个,一个是谭嗣同,一个是袁世凯。
谭嗣同和王五是至交好友,两人在京城结识后一见如故,谭嗣同常年出入顺源镖局,和王五切磋武艺丶谈论时局,王五也多次出手相助谭嗣同,帮他打通京城的人脉。
袁世凯和王五的关系更早一些,袁世凯年轻时候在津门丶京城一带活动,和武行的人来往密切,王五给他看过场子,也帮他护送过几趟要紧的货物,两人算是过命的交情。
有这两层关系撑着,顺源镖局在京城如鱼得水,不管是官面上还是江湖上,都有人给面子。
陈湛心思一动。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镖局天黑不见客,这是规矩,门板上了栓,夥计歇了工,除了值夜的镖师和守门人,其余人都在后院歇着。
他也没想正大光明进去。
身形微微一纵,脚尖在墙头的碎瓷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翻了进去,落在院子内侧的阴影里,没有发出声响。
气息压到最低,丹劲收入丹田,周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极致。
闭上眼,耳朵代替了眼睛。
镖局内大概有二三十人,分散在前院和后院的各处厢房里,大多数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绵长,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陈湛的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一个人的呼吸频率,能暴露他的武功深浅。
普通人睡着时,一分钟呼吸十五到二十次,心率在六十到八十之间。
练过粗浅外家拳的人,呼吸频率会低一些,一分钟十来次,心率也稍慢。
暗劲高手的呼吸更深更长,一分钟七八次,每一口气都吸得极深,送到丹田,再缓缓呼出,心率降到五十以下。
化劲高手的呼吸已经接近了胎息的门槛,一两分钟一次,吸一口气在体内运转许久才呼出来,睡着时心率降到四十甚至更低。
而抱丹境,呼吸和脉搏都慢到了极致,精气锁在丹田里,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一口气吸进去,在丹田里转上几圈,几分钟才缓缓呼出来,心率降到三十以下。
这也是内家拳高手长寿的秘诀,气血消耗小,脏腑负担轻,一天等于别人半天,自然比普通人多活几十年。
陈湛的耳朵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逐一辨别。
前院的几个镖师,呼吸频率在每分钟十次左右,暗劲初中期的底子,算不上高手,但也不是等闲之辈。
后院偏东的厢房里,有一个人的呼吸极为悠长,一口气吸进去,数分钟没有呼出来,胸腔和丹田之间的气息交换缓慢得不可思议。
这种呼吸频率,他只在极少数的顶尖高手身上感受过。
抱丹境。
而且是深入抱丹许久的老牌高手,气息沉凝到了化境,和张殿华在一个级别上,甚至更深一分。
这个人的隔壁,还有一个。
呼吸也极为悠长,两分钟才吐一口气,吸气时胸腔扩张的幅度极大,像是一台缓慢运转的风箱,每一口都吸得极深极满,深得内家真传。
化劲巅峰,距离抱丹只差一线。
两个人,一个抱丹,一个化劲巅峰,住在隔壁,呼吸都能隔墙感应到对方的气息。
陈湛已经猜到是谁了。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反而故意在院子里多走了两步,脚掌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两步的动静不大,搁在普通人身上,翻个身就能盖过去。
但对这两位来说,够了。
「吱呀——「
东侧厢房的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身影从屋内窜出来,速度极快,脚尖点地,身形在半空中拧转了一下,稳稳落在院子中央。
「谁在院子里!「
声音洪亮,中气充沛,带着几分怒意。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件白色中衣,下身是灰布裤子,赤着脚,右手握着一把单刀,刀身宽厚,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大刀王五。
和在房山矿场见面时的打扮不同,那时候他穿着粗布劲装,头戴斗笠,一身江湖气。
此刻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赤脚踩地,但那股子气势丝毫不减,握刀的姿态松弛又紧凑,刀锋微微下垂,随时能挥出去。
几乎同一瞬间,隔壁厢房的门也被推开了。
「王兄,是贼人?「
第二个人走出来,比王五矮了半头,身形精瘦,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脚上倒是穿了鞋,看来睡觉的时候没脱,手里各握一把八卦刀,刀身窄长,月牙形,刀刃朝外,正是八卦掌的标配兵器。
程廷华。
八卦掌第二代传人中最杰出的一位,董海川的得意门生,一手程派八卦掌自成一家,在京城武林中的名声,只在尹福之下。
如今尹福死了,程廷华便是八卦掌的第一人。
两人站在院子中间,四只眼睛盯着站在阴影里的陈湛,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穿长衫戴瓜帽的身影,站姿松散,两手垂在身侧,看不出深浅。
陈湛没有说话。
他咧嘴一笑,月光照到他的牙齿上,白得晃眼。
然后转身一跃,脚尖在围墙顶部一点,整个人翻出了镖局,落在巷子里,身形一闪,朝着街道深处跑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