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谕二字降临,满堂鼎沸之声戛然而止。
当今天子的后宫二十多年来还算安稳,除了当年贤妃陈氏和另外两位妃子接连辞世造成的动荡,其余时间极少会有流言出现。
这里面不光是天子和皇后的功劳,慈宁宫那位皇太后亦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因此她在朝野上下素有贤名。
正因为贤名在外,太后极少会插手外朝事务,像今日这般公然赏赐一个年轻臣子更是前所未见。方才还沉浸在酒宴热闹氛围中的重臣和权贵们,目光齐刷刷转向府门方向,那些细微的议论和筷箸碰碗的轻响顷刻间消失,场间变得无比安静。
只见府门中庭的红毡甬道上,八名身着深青色绣团花宫装的内侍垂手肃立,拱卫着慈宁宫以及后宫女官之首丶尚宫局尚宫苏嬷嬷。
她手捧一卷明黄锦绫覆盖的册匣,径直穿过两侧自动分立的宾客,直趋正厅中央。
「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接旨!」
苏嬷嬷的声音不算高亢,穿透力却极强,清晰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正厅。
薛淮早已整理衣冠快步上前,于红毡中央大礼参拜,身后崔氏丶薛氏族人及全府仆役亦紧随行礼。满堂宾客无论是高踞主位的阁部重臣,还是偏隅一角的末席官员,亦纷纷离席躬身肃立。
「慈宁宫皇太后懿旨一」
苏嬷嬷展开那明黄卷轴,庄重道:「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少年俊彦,才堪柱石。牧守扬州,抚民安境,功在社稷;入掌通政,夙夜匪懈,忠勤体国。哀家躬居深宫,亦闻尔勤勉之声。今尔与扬州沈氏女缔结良缘,沈氏一门忠义,曾解军资之急,其女温婉贤淑,堪为佳妇。此乃家门之庆,亦为朝廷之福,今特赐苏嬷嬷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尤其是将那些重臣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拔高声音道:「一丶御制羊脂白玉雕并蒂莲缠枝盖罐一对,取佳偶天成,白璧无瑕之意。」
一名内侍迈步上前,捧出一方锦盒当众打开,只见其中放着一对温润如凝脂的玉罐,雕工细腻精湛,并蒂莲花缠绕枝蔓,栩栩如生。
羊脂白玉本就珍贵非凡,皇家御制更是无价之宝,皇太后出手自然不凡。
「二丶前朝画圣陆实甫《春山伴侣图》一幅,寓意琴瑟在御丶莫不静好。」
当那卷古意盎然的画卷徐徐展开,懂行的人心头剧震。
陆实甫的真迹已是稀世珍宝,数十年来有市无价,若是没有足够的地位和人脉,就算拿着黄金万两都很难买到一幅,更遑论堪称陆实甫代表作的《春山伴侣图》,其艺术价值和象徵意义不言而喻。太后赐给薛淮这幅画,一者是因为他的清流身份,二者亦是尊重他的才名,所谓宝剑赠英雄,以薛淮如今在大燕文坛的地位,倒也配得上画圣的代表作。
「三丶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榴纹添妆宝匣一只,内置南洋珠一斛。」
一只工艺繁复至极的金匣被呈上,那一斛圆润饱满光泽夺目的南洋珍珠更是价值连城。
若说画圣之作是对薛淮才名的尊重,如今这份赏赐则是对沈青鸾最真切的怜爱和祝福。
再加上那对御制羊脂白玉并蒂莲盖罐,太后选的这三样赏赐既合适又尊贵,给了薛淮和沈青鸾极大的体面。
倘若赏赐到此为止,今日之事必然会成为一桩佳话,且不会有任何涟漪泛起。
便在这时,苏嬷嬷继续说道:「四丶云安公主姜璃心念纯孝,因替哀家祈福,亲绣《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心经图一卷于素绫之上。此图针法精妙,哀家观之甚喜,念及薛通政曾对云安公主有救护之恩,故将此图转赐薛通政夫妇,愿琉璃佛光永佑尔宅,安宁康泰,福慧双增。」
此言一出,厅内愈静。
其实早在四年前,京中就已开始流传薛淮和姜璃的关系非同一般,连久居深宅的崔氏都有所耳闻。此刻听到苏嬷嬷所言,崔氏面上表情恭敬且感激,心中却已百折千回。
今日皇太后的赏赐本就来得有些突兀,倘若她是为了帮天子笼络年轻俊彦,那在几天前天子和皇后赏赐薛府的时候,她大可一同赏赐,没有必要在今日婚宴上来这么一出。
而且太后定下的前三样赏赐几近完美,偏偏这最后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姜璃亲自绣的心经图并非不好,但是经由太后之手赏赐下来,岂不是意味着往后沈青鸾必须珍重收藏?这……
崔氏暗暗叹了一声,她想起昨天听到薛从禀报,姜璃和四皇子魏王突然驾临薛府,没多久魏王便自行离去,而姜璃与薛淮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再加上以前薛淮去过不少次青绿别苑……
这一刻她已经能确认,自己的独子和那位极其尊贵的公主殿下之间,必然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她当然希望薛淮能够尽早为薛家开枝散叶,所以当初薛淮提到徐知微,她心里只有欢喜和满意。然而云安公主是何等人物?
薛淮和她纠缠恐怕很难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担心归担心,崔氏并未在面上表露,她望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只盼儿子能悠着点,千万不要闹出遗祸满门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