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十一(8.6K求月票!)(1 / 2)

云水上宗,云岚道。

一座奢华院落,此刻灯火通明,檐角悬挂的八宝琉璃灯将整座院子照得宛如白昼,连院角青石缝里的苔藓都看得一清二楚。

院内搭着一座精致的戏台,红绸铺地,锦缎为幕,台上数位容貌倾城的戏伶正水袖翻飞,婉转的唱腔伴着琵琶弦乐,在夜风里荡开,唱的正是一曲燕国广为流传的《将军破阵》。

正对着戏台的暖阁之内,花公公斜倚在软榻上,双目微阖,心神全然沉浸在那跌宕起伏的唱腔里。这位自幼长在燕皇身侧,从最低等的洒扫小太监,一步步爬到内廷十二监大总管之位的顶尖高手,平日里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丶谨小慎微,唯有此刻,才卸下了大半的防备,全然沉浸在这戏曲之中。唱到高潮处,戏伶一个利落的翻身,唱腔陡然拔高,花公公豁然睁开眼,笑着抚掌赞叹:「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这嗓子,这身段,当真是绝了!」

唱到悲怆处,他又微微摇头,眼底竟泛起几分淡淡的怅然。

坐在一旁下首位置的靖武卫副都督唐太玄,待一曲唱罢,才笑着开口:「公公若是喜欢,属下这就去安排,让这几位伶人跟着公公回玉京城,日后公公想听,随时都能唱给您听。」

他说这话时,眼眸扫过台上那几位容貌出众的戏伶,眼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花公公闻言,摆了摆手。

「罢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此番奉旨离京,陛下交代的大事要紧,这些风月闲情,不过是过眼云烟,当不得真。」

一句话落下,唐太玄瞬间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襟危坐,不再多言。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位花公公看着温和,实则心思缜密丶手段狠厉,是燕皇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番前来云水上宗,看似是查薛素和的死因,实则是要借着这场风波,将朝廷的手,彻底伸进六大上宗。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靖武卫服饰的高手快步走入暖阁,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唐太玄眉头微挑,沉声道:「直接说便是,花公公也不是外人。」

那靖武卫高手连忙擡头,急声道:「都督,公公,云水上宗谢明燕长老深夜造访,说有要事求见二位。「谢明燕?」唐太玄立刻道,「让她进来。」

话音落下,他又对着两侧侍立的内侍摆了摆手,众人躬身退下,顺手关上了暖阁的房门,只留下他与花公公二人在内。

不过片刻功夫,脚步声自院外而来,房门被轻轻推开,谢明燕一身灰袍,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她踏入暖阁,双手抱拳,沉声道:「花公公,唐都督,深夜叨扰,失礼了。」

「谢长老哪里的话。」唐太玄立刻起身,擡手虚扶,笑着道,「谢长老请坐,来人,看茶。」内侍很快奉上新茶,谢明燕依言落座。

随后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花公公何等老辣,在深宫之中见惯了人心鬼域,一眼便看穿了谢明燕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道:「谢长老深夜前来,想必不是为了与我二人闲聊这些家常话的。」

「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这里没有外人,出得你口,入得我二人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一句话,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谢明燕深吸一口气,擡眼看向二人,一字一顿道:「蒋山鬼勾结外人,谋害先宗主薛素和的铁证,我找到了。」

「哦!?」

这话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之内,花公公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骤然亮起一道精光,周身的气息都微微一凝。

唐太玄更是豁然起身。

他们二人此番前来,本就是奉了燕皇的旨意,借着薛素和之死插手云水上宗内务,可此前谢明燕递上去的密函,终究只是一面之词,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朝廷就算想插手,也师出无名,难免落得个干涉宗门内务的口实。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有了铁证,谢明燕便师出有名,足以在全天下人面前掀翻蒋山鬼,而朝廷,也能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站在谢明燕这边,一步步将影响力渗透进六大上宗,完成燕皇谋划多年的布局。

「谢长老,此话当真?」花公公的声音都沉了几分,「这等事,可开不得半点玩笑。」

「我若没有十成的把握,岂敢深夜来叨扰二位?」

谢明燕寒声道:「先宗主待我恩重如山,一手将我提拔到今日的位置,我若不能为他洗刷冤屈,揪出幕后真凶,还有何颜面立于云水,立于这天地之间?」

她擡手再翻,掌心接连浮现出几样物事,一一落在桌案之上。

花公公与唐太玄的目光扫过桌案,二人皆是心头剧震。

「难以想像。」唐太玄率先打破了死寂,眯着眼道:「蒋山鬼身为云水宿老,竟为了宗主之位,勾结外敌谋害宗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话虽如此,但是他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兴奋。

谢明燕看着桌案上的证物,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此人心思毒辣,城府深不见底,为了这宗主之位,联合外人,当真是可恨可恶!」

花公公眼中精光稍纵即逝,道:「谢长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只说,需要我等怎么做?」燕皇交给他的旨意,本就是借着薛素和之死,撕开六大上宗铁板一块的局面,将朝廷的影响力渗透进去如今谢明燕拿着铁证找上门,无异于瞌睡送来了枕头,于公于私,他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我要在接任大典当天,当众揭穿此事。」

谢明燕擡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大典当日,燕国六大上宗丶朝廷丶西域诸国丶佛国各方势力尽数在场,我要将蒋山鬼的所有算计丶所有罪孽,公之于众!我要让他为谋害先宗主付出应有的代价,让全天下都看看,这个窃居宗主之位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花公公闻言,转头与身侧的唐太玄对视了一眼。

二人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已然心照不宣一一此事不仅要做,还要做得声势浩大,做得滴水不漏。「好。」花公公缓缓颔首,语气斩钉截铁,「谢长老放心,此事关乎我燕国宗门纲纪,更关乎东北疆土安稳,我等一定全力配合。」

唐太玄也跟着重重点头,沉声道:「靖武卫麾下高手,尽听谢长老调遣,届时只要证据确凿,蒋山鬼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无可能从大典上脱身!」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三人在暖阁之内,将大典当日的每一步都细细敲定。

直到月上中天,谢明燕才起身告辞。

她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礼,收起所有证物,转身化作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暖阁的门再次合上,唐太玄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花公公,这可是一个好机会。」「能做出这等事的人,背后定然不简单。」花公公凝眉道:「这接任大典,绝不会太平。」他在深宫沉浮数十年,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最清楚这等谋逆大案,从来都不是一人之功。蒋山鬼敢动手,必然是算准了所有后路,否则绝无胆量在这个风雨飘摇的节点,掀翻云水上宗的天。唐太玄闻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不太平又如何?届时燕国各方势力都齐聚云水,六宗高手丶长老尽数在场,只要证据确凿,任他蒋山鬼背后有多少靠山,多少阴谋,谁也逃不掉!」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

六大上宗同处燕国境内,素来最忌讳的便是宗门高层勾结外敌丶弑主谋逆。

花公公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铁证在手,众目睽睽,他倒要看看,这蒋山鬼还能耍出什么花样,翻得了这天不成。

云水上宗,凝云涧深处。

已是深夜,唯有这座临崖而建的别院,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正厅之内,灯花劈啪炸响。

蒋山鬼刚送走陆颂。

这位心腹长老前脚刚踏出府邸大门,他脸上那副从容,便消失了。

接任大典的请柬,早已散遍了各地。

燕国六大上宗丶朝廷皇室丶西域诸国丶佛国须弥寺,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势力,都已回函应允前来观礼。在外人看来,他蒋山鬼已是板上钉钉的云水上宗新任宗主,手握这千年宗门的权柄,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宗主之位,他一日没有真正坐上那宗主宝座,一日没有走完那祭天告祖的大典流程,这颗心,就一日落不到实处。

哪怕他做得天衣无缝,哪怕有扶夏长老一锤定音,哪怕祖师堂大半宿老都站在他这边,可谢明燕在宗门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扳倒的?

这些日子,谢明燕带着何祟回宗之后,看似偃旗息鼓,闭门不出,可暗地里的动作从未停过。宗门各大执事堂丶各地分舵,甚至连祖师堂里,都有她的人在暗中走动。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齐寻南和阎烬。

这两个盟友,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来。

蒋山鬼深吸一口气,正欲起身去内室调息,周身的毛孔却骤然一缩!

一股冰冷丶阴寒丶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渗透了整座正厅!

这气息太过诡异,没有半分真元波动,却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案上跳动的烛火,瞬间矮了下去,火光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要知道,他这府邸内外,有六位真元境高手日夜值守,就算是寻常宗师,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靠近,更别说直接渗透到他的正厅之内!

「谁!?」

蒋山鬼豁然起身,厉声暴喝!

丹田内的真元毫无保留地轰然炸开!

磅礴的水行真元如同瀚海狂涛,瞬间席卷了整座大厅,地面的青石砖上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甲,身后骤然浮现出一柄数十丈长的水蓝色巨剑虚影。

凌厉的剑意死死锁定了厅内阴影的每一处角落,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他这含怒一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劈落!

「蒋宗主,别这么紧张。」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大厅的梁柱阴影里缓缓响起。

这声音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每一个字落下,都让厅内的温度再降三分。

话音未落,一道身穿宽大黑袍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之中浮现而出。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墨色浓雾,看不清面容,周身翻涌的黑色煞气,粘稠得如同实质,与蒋山鬼的水行真元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蒋山鬼周身剑意更盛:「你是何人?竞敢擅闯我云水上宗核心之地,找死!」

「金察。」

黑袍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周身的黑雾微微散开,露出了一张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脸,「蒋宗主,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金察?」

蒋山鬼眉头猛地一拧,道:「夜族!?你是夜族之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潜入自己府邸的,竟然是夜族的人!

这些年,夜族虽与金庭丶大雪山暗中勾结,极少踏入燕国六大上宗的腹地,更别说孤身一人,潜入云水上宗的核心之地,来到他的面前!

「没错。」

金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仿佛没看到蒋山鬼那已然蓄势待发的剑意,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夜族与我燕国世代为敌,你竞敢孤身闯我云水上宗,就不怕我今日将你留下,挫骨扬灰?!」蒋山鬼厉声嗬斥,可心底却已然泛起了惊涛骇浪。

对方敢孤身前来,必然是有恃无恐。

「蒋兄,别装了。」

金察擡了擡眼皮,眼中闪过一抹讥讽,「你都敢勾结无极魔门和天星盟,弑主夺位了,还在乎和我夜族多说两句话?」

这话一出,蒋山鬼浑身的真元瞬间一滞!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除了他自己丶齐寻南丶阎烬,再无第四人知晓!

就连他最心腹的陆颂,也只知道他与魔门有接触,却不知道薛素和之死的全部真相!

眼前这个夜族的金察,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蒋山鬼毕竟不是一般人物,虽然心中震动,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我心里都清楚。」

金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我此番前来,不是来和你追究弑主的罪过的,更不是来和你动手的。我是来和你合作的。」

「合作?」蒋山鬼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警惕,「我与你夜族,素无瓜葛,更无合作可言!」「是吗?」

金察嗤笑一声,「那蒋宗主可知晓,谢明燕已经连夜见过了燕国皇室高手,她已经拿到了你谋害薛素和的铁证,准备在接任大典之上,当着北苍所有势力的面,公之于众,将你彻底铲除,挫骨扬灰!」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蒋山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掌心都渗出了冷汗。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谢明燕,竞然真的找到了证据!

还联系了燕国皇室!

「谋害宗主?真是一派胡言!」

蒋山鬼强行稳住心神,冷笑着开口,「先宗主乃是大限已至,寿元耗尽坐化而亡,临终前留下遗命,传位于我!」

「谢明燕狼子野心,不甘落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虚假证据,想要污蔑于我,谋夺宗主之位!」「是不是一派胡言,蒋兄心里比谁都清楚。」

金察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茶杯,「那杯清茶,是你亲手奉上去的吧?」

等到金察说完,蒋山鬼浑身的衣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后背一片冰凉。

这个金察,竞然知道真相!

这一刻,蒋山鬼心中杀心暴涨!

此人绝不能留!

可他刚要催动真元,金察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擡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蒋宗主,别想着动手杀我,我既然敢孤身来此,自然留了后手。」

「你若是敢对我动手,所有证据,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传到各个势力手中。」

「到时候,别说宗主之位,你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两说。」

蒋山鬼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