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帝崩
「英国公。」
「臣在。」
朱高炽瞧着英国公张辅,轻声道:「今日朕临终前召见诸臣,武臣中只见了公一人,公可知为何吗?」
「臣对皇室忠诚。」
「靖难之中,张氏功高,永乐年间,公为诸勋第一,永乐末年又扶朕登基,朕一直记在心中。
这些年来,公的诚谨为先帝和朕所公认,乃至于举朝所公认,公便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公在朝廷上,朕便放心,是以公在诸勋之中,朕以为不同。」
「微臣张辅,叩谢陛下天恩。」
朱高炽这番话几乎算是对一个武将的最高评价了。
自古以来文官是不会功高震主的,但凡震主的文官,一定都参与了军事方面,比如诸葛亮这一种,所以君主和文官之中君臣相知很容易,和武将之间则非常难。
张辅却能得到两朝皇帝的认可,甚至在这麽关键的时刻,都召他来,看看另外八个大臣,都是清一色的太子党。
这可不仅仅是朱高炽的信重那麽简单,因为张辅不是太子党可太子却这麽信任他,这就相当于告诉朱瞻基,张辅这个人可用,日后会是你的肱骨大臣,英国公府在下一朝的富贵算是保住了。
实际上面对朱高炽突然要驾崩之事,张辅是非常懵的,一年前他才刚刚把皇帝扶上位,结果这麽快就驾崩了。
又要面对一位新皇,这就很危险了。
自古以来,绝不是说和皇帝关系好,就能和太子关系好的,远的不说,唐朝的长孙无忌,不就被亲手捧上去的亲外甥弄死了,这种事可不是孤例。
方才依靠着一碗参汤而振作的精神,渐渐消散,朱高炽又恢复了苍白灰败的脸色,强扯起一抹笑,有气无力的轻声道:「诸卿,且出宫去吧。」
殿中众人都没动,依旧跪在地上,眼泪缓缓流淌下,望着病榻上的皇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都知道,这一出宫,下次相见便是生死相隔,黄泉人间,不复相见了。
「朕是个没福气的,贤臣在朝,可身子却不争气。」朱高炽笑着,而后望向朱瞻基,「太子,你去送送他们,时辰不早了,别误了回家吃饭,饿着肚子,不好受啊。」
众人更是眼泪淌下,低声啜泣喊着「陛下」。
「诸卿,出宫吧。」
众人这才再次叩首后起身,转身往殿外而去,一直走到寝殿门前,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愿大明在诸卿手中,昌盛隆耀!」
众人脚步一顿,而后纷纷收敛心神出了殿。
萦绕在鼻间的药味消散一空,耀耀的光照在身上,五月的天已然渐渐热起来,可众人只觉浑身冰冷。
话未竟,殿外传来一声鸦啼,极长极厉,像一把钝刀划破绸缎,众人皆是一颤。
……
自从宫中出来后,李显穆就有些魂不守舍,各项事务依旧能完备处理,可张婉和他夫妻十几年,怎麽会看出不来其间差别。
李显穆没说有关于宫里的事,而是不时望着窗外的庭院。
京城中渐次走进了夏日,落下了一场场雨。
傍晚时分,天空中已然渐渐有浓云遮蔽,将夕阳的一丝辉光淹没。
分不清白天黑夜,但却一直都不曾有雨滴下来,直到夜幕真正降临……
夜色深得像一瓮墨汁,连星子也被吞尽,阁楼下的风灯不知何时灭了两盏,只剩一点豆大的火在远处摇晃,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掐灭。
李显穆心中一个咯噔,因为此时已然是五月十一,距离父亲给出的大限,就在明日了。
这突然大变的天日……
来不及细想,忽有细雨声,沙沙地扫过瓦片,雨脚极细,却密,像无数银针自天而坠,轻轻扎在屋顶,碎成更细的雾,雾气顺着瓦沟滑下,滴在铜首上,叮咚作响,如更漏残声。
「下雨了。」
张婉走过来瞧着,突然开口道:「不像是京城这边的雨,到有些像是江南那里,淅沥沥的,不乾脆。」
李显穆的目光却好似透过雨幕,望到了宫中,好似看到了雨幕中的皇宫,以及皇宫中的皇帝。
……
皇宫之中。
殿门「砰」地被撞开,一股裹着雨丝的冷风灌进来,数十支烛火齐齐一暗。
「太子殿下!」
内侍急声惊叫着,「皇上不行了,皇后请您过去。」
朱瞻基眼神一凝,他本就没脱衣裳,闻言立刻往外冲去,几名内侍持着灯笼在前。
他在后面跟着,雨声愈大,瓦沟水满,溢出来,沿丹陛奔流。
华盖殿依旧是灯火辉煌,在风雨中摇曳,映得大殿像一艘在暗夜里航行的巨船,龙骨震颤。
这艘船要沉了,船的主人……
朱瞻基再不敢想下去,匆忙进了侧殿,一进殿便见到他父皇只来得及最后再看他一眼,那双高高伸出的手臂就缓缓落了下来。
「父皇!」
朱瞻基奔向前去,可朱高炽任凭他呼喊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五月十二凌晨,在风雨交加之中,帝崩于华盖殿!
风雨如磐,灯火如豆。
风雨不息,灯火已灭!
华盖殿中跪了一连片的宫人,皇帝驾崩,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张皇后哭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朱瞻基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又将张皇后扶起来,「母后,父皇已然驾崩,后事为大,千万保重身体。」
张皇后依旧垂泪,无言的点点头,「一众事宜,交予太子吧。」
朱瞻基这才对一众宫人面无表情道:「大行皇帝宾天,依照往日收敛大行皇帝遗体。」
皇帝驾崩自然有规矩,皇宫之中早就准备好了,内廷这麽庞大的机构,完成这些事轻而易举。
朱瞻基望了外间的风雨一眼,「今夜雨大,且天色已晚,宫门闭锁,便暂时不召群臣进宫,明日开宫门后,敲钟,而后大发国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