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指点迷津(2 / 2)

大宋文豪 西湖遇雨 6142 字 1天前

欧阳修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北顾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此番麟州之行,你的首要之务是保全自身,巡查军务只需要详察实情丶据实回报即可,所以能待在坚城里就一定要待在坚城里,不要随军外出作战,那不是你的职责。」

「明白!」

陆北顾深深一揖。

退出欧阳修的值房,阳光透过御史台的廊柱洒下,带着初夏的暖意。

陆北顾却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署,而是信步走到御史台中庭那棵老树下,仰头望着葱郁的树冠。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在此之前,他从未亲身经历过战争。

但这种紧张中,却隐约藏着些兴奋......毕竟,哪个男儿的内心中不向往着指挥千军万马疆场建功呢?

等从御史台下值之后,他先是去了一趟宋府,向恩师宋庠问计。

宋府书房,一如既往的静谧清雅。

书案上宣纸铺陈,墨迹未乾,显然宋庠方才正在挥毫。

听闻陆北顾新的任命安排后,宋庠示意他坐下,亲自执壶为其斟了一盏热茶O

「麟府路乃是三国交界之地,极是凶险。」

宋庠将茶盏放到他面前,缓缓开口道:「你此番以监察御史身份前往,巡查军务虽是本职,但更需懂得如何在虎狼环伺之地自处,如何与那些骄兵悍将周旋......尤为棘手的是,枢密院安排你随同咸平龙骑军一并前往,此军乃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或可成为你在边陲的依仗;用不好,顷刻间便能反噬自身。」

陆北顾正襟危坐,知道恩师必有深意,恭敬道:「学生亦知此军情况特殊,正要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首要之务,亦是当务之急,便是彻底安抚咸平龙骑军的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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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庠身体稍稍前倾,说道:「你需明白,这支军队的底子乃是京东两路收编的群盗水寇,本就野性难驯丶匪气未除......而此番在京城脚下,因长期欠饷而殴官闹饷,虽被你与王介甫以雷霆手段兼以怀柔策略暂时平息,但军中各种猜疑丶怨愤,以及对前途未卜的恐慌,都是可以预见的。」

「正是如此。」陆北顾连连颔首道,「如今朝廷将其调往麟州这等九死一生的前线,名为增援,实有借刀杀人以做效尤之意,这些军汉又岂能不知?」

「故而此刻正是人心最浮动丶最易生变之时。」

宋庠说道:「你若不能在他们抵达麟州置身险地之前,先将军中这股不安之火给扑灭,莫说履行监察之责,只怕这千里行军路上,一旦出事,你亦难以脱身。」

陆北顾闻言,神色愈发凝重。

他对这种事情看的虽然不如宋庠透彻,但也是有考虑的,只是确实不晓得如何处理才是最优解。

毕竟,无论他如何聪明,这种事情都是头一遭经历。

陆北顾问道:「可学生除了认识身为营指挥使的姐夫贾岩外,与此军并无交集,如何方能有效安抚军心,使咸平龙骑军为我所用,而非成为引火烧身的隐患?」

「问得好!」

宋庠喝了口热茶,说道:「你切记住,安抚军心,切忌如说书先生讲的那般做什麽推食解衣之事,试图去对每一个士卒嘘寒问暖。」

陆北顾安静地听着。

「你真正所要交往的,其实只有七个人。」

宋庠解释道:「具体而言,便是咸平龙骑军名义上的主官军指挥使,实际掌控局面的军都虞候柴元,以及其下辖的五个营的指挥使。这些人,才是真正能左右整个咸平龙骑军军心向背的主心骨丶定盘星。」

「你姐夫贾岩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但除了贾岩之外,你还要深入了解其他人的脾性丶各自的诉求丶彼此间的矛盾,乃至他们背后必然存在的不同山头派系......唯有洞悉其内部分野,方能对症下药,分化拉拢,使其相互制衡,而最终不得不受控于你。」

陆北顾仔细听着,心中默默记下。

宋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然而,与这些军将交往,有一大关键,你务必谨记于心,绝不能有丝毫差错一那便是绝不可放低姿态,更不能刻意逢迎讨好!」

「你需时刻牢记,你是朝廷钦派的监察御史,代天子巡查,掌风宪之权纠劾不法,本就凌驾于这些军将之上,手握影响他们前程甚至生死的弹劾之权,他们「更重要的是,你是陛下亲点的状元,天下士子楷模,清流华选,文采风流,在这些行伍出身乃至曾是绿林草莽的军将眼中,你这等人物,便如同天上文曲星下凡,是神仙似的人物,与他们有着云泥之别,故而他们对你,天然便有几分仰慕之心,此乃你身份自带的势」。」

宋庠顿了顿,让陆北顾消化一下,继而语重心长地道:「你若因为想要亲和」,便自降身份,与他们勾肩搭背丶称兄道弟,甚至饮酒作乐,他们表面上或许受宠若惊满口奉承......但心底里,那份对监察御史这个差遣的畏惧和对你状元郎身份的仰慕,便都会迅速地转化为轻视之意,认为你也不过如此,这便是孔夫子所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则怨」的道理。」

「那我该如何掌握其中分寸呢?」陆北顾问道。

「对待这些粗鄙武人,你不论是什麽事,都要尽量表现出心思缜密丶高深莫测的样子,哪怕有些事情你不懂或是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都不要露怯,更不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如此你的心思他们猜不透,你的底线他们不敢碰,这样他们便会对你既敬且畏,进而争相来向你靠拢,向你表忠心,以求获得你的支持。」

宋庠说道:「唯有如此行事,你才能有可能藉助他们如臂使指地真正掌控住咸平龙骑军这支军队,使其在关键时刻能为你所用,成为你在边陲的助力,而非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学生明白了!」

陆北顾的心中豁然开朗。

宋庠这番洞察人性的剖析,将他此前一些模糊的想法点得透亮。

在京城与文人雅士交往的那套谦和礼让,若照搬到这充满悍气的军营之中,恐怕真的会适得其反。

毕竟,五代十国惨痛的历史教训,不可不察。

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威严睿智的形象和适当的距离,反而是一种更高效丶更安全的处世之道。

宋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但旋即又被一层更深的忧色覆盖。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门口,确认无人,才声音压得极低继续道:「还有一事,或许比应对咸平龙骑军更为棘手,你需格外提防,慎之又慎。」

「朝廷此番除了命你巡查军务,还依照旧例,派遣了内侍省的黄道元为麟府路走马承受公事」,此职虽位阶不高,却是官家安插在军中的耳目,有权随时越过帅臣,将消息直送禁中,其言直达天听,对边将的掣肘之力,有时更甚于监察御史......而这黄道元,与右班副都知武继隆交往甚密,过从频繁。」

「武继隆?」

陆北顾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不错。」

宋庠直白地告诫道:「武继隆跟贾昌朝关系匪浅,你在大名府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虽最终未能将贾昌朝彻底扳倒,却也使其折损了经营多年的大名府根基,颜面扫地,权势大挫......而贾昌朝此人,睚眦必报,如今他闭门思过,看似蛰伏,岂会甘心?」

「此番你远赴边陲,天高皇帝远,正是他们下手报复的绝佳时机。这黄道元若心存歹意,借监军之权伺机发难,或是谎报军情,或是暗中下手,甚至更恶毒些,与党项人勾结......无论哪种,都有可能将你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你到了麟州之后,对此人务必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既要暗中留意其一举一动,洞察其意图,却又不可轻易与之发生正面冲突,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他终究是代表着官家的颜面呢。」

陆北顾将「黄道元」这个名字死死刻在心里。

他起身,向宋庠深深一揖,语气也难免有些沉重:「此番麟州之行,学生定将先生教诲铭记于心,小心应对咸平龙骑军,万分提防黄道元,凡事谋定而后动,待全须全尾地回来,再来拜见先生。」

「好,好。」

宋庠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边塞风霜苦寒,刀兵之事无情,一切谋划,最终都要落在稳妥」二字上......不论遇到什麽事情,保全自身,方有来日。」

辞别宋庠,走出宋府时,已是暮色沉沉。

陆北顾登上马车,吩咐黄石驶回家里。

车厢内,他靠在锦褥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如波涛翻涌,反覆咀嚼着宋庠的这些叮嘱。

结交军头丶提防内侍....

「麟州之行,注定比大名府之行还要凶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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