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同学胡毅说这种话,确实没什麽错,他只是普通人。我伯伯李霖瀚说也没错,他身体受伤。绝大多数人说这种话,都没错。可你不能在取利益和权历的时候,说你应该拥有一切;收获利益与权历后,说自己也是普通人,不应该承担责任。」
赵琮一摊手,道:「你有个错误假设,就是把我们这些人,当成我爷爷那种经天纬地的不世奇才。但根据我的经验,我所遇到的武府所有人,要麽出身好一些,要麽情商高一些,要麽在专项工作能力强一些,当然,还有运气好一些。除此之外,无论是道德丶意志丶情感抑或其他非相关领域,我们不仅没超过普通人,还经常低于普通人。人。实际上,我们整天担惊受怕,步步惊心。有的人擅长数学,有的人擅长物理,有的人擅长神文,而我们,恰好擅长上升,仅此而已。」
「那你们整天吹什麽牛哗?」周冷淡然反问。
「吹牛既是我们能力的体现,也是我们弱点的体现,是一种很正常的自我保护,很正常。就像你们,总希望我们公正公平,希望我们都是我爷爷那样的伟人,总希望被别人当好人,也是你们的弱点,也是你们自我保护的方式。没有区别。」赵琮目光同样坦然。
周冷看着赵琮。
这是一个近乎内心圆融的人,有一套完全自洽的内在观念,完全不受各种外在观念影响。
「善就是善,恶就是恶,是就是是,非就是非。」
「我非常同意,我举双手赞同你,但我做不到。」赵琮风轻云淡。
「也就是说,你们那个群体,是道德底线最低的群体?」
赵琮不发一言。
道德,无法约束没有道德的人或群体。
周冷缓缓道:「换言之,只有利益,才能驱动你们?」
「绝大部分是这样,准确说,是正确。我有我认定的正确,你有你认定的正确,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认定的正确活着。但无奈的是,人与人的正确,往往会冲突。就好比,我永远认为你是对的,但我自己,也不是错的。」
周冷道:「所以你认为,蓝星沉沦丶魔主天下,是正确的?」
赵琮倒掉冷掉的茶水,将加热台上的水倒进茶壶。
「我们和孩子最大的区别,是看到太多的阴影,承受太多的刀剑,历经太多的风雨,遭受太多的屈辱。当这些痛苦和恐惧积累到极限,我们的理智无法处理,那就只能像野兽一样,靠本能来判断。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都在靠野兽本能活着。我们,并无区别。」
周冷问:「你是说,现在人类明明面临灭族的危险,而你作为执掌者之一,正在像一群野猪一样,毫无头绪地四处乱撞?」
「从某方面来说,整个人类的历史,就是一头发狂的丶没有理智的丶四处乱撞的野猪。」
周冷缓缓道:「那为什麽会出现孔子丶牛顿丶爱因斯坦丶马克司丶赵圣等人,不断驯服这头野猪,让这头野猪,越来越理智丶越来越进步?」
「我说过,我不是圣人,我认识的人,除了爷爷等少数人,大都是普通人。我们不是先知,甚至我爷爷最后也一败涂地。他都没做到,你为什麽要求我做到呢?」赵琮一脸论异。
「我从来没要求你成为圣人,我只是不明白,你们赵宫已经富甲一方,有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为什麽还要用尽一切手段,抢夺我手里的仁瓜俩枣。」
赵琮沉默许久,道:「狼王只有吃饱喝足,才会让手下吃残羹冷炙。如果它敢违反这个规则,
必然会被群狼撕成碎片。群狼,一直很会看眉眼高低。」
「如果群狼即将被饿死,一样会将吃独食的狼王撕成碎片。」
赵琮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确确实实想过,但思来想去,无解。那怎麽办?那就老老实实当一个普通的赵家人,他们做什麽,我做什麽,仅此而已。
周冷也轻叹一声,道:「果然,谈判桌上,拿不回矿场了。」
「你可以拿回,甚至可以拿到更多。」赵琮道。
「如果我用你的方式拿回矿场,被杀的薛家父子,那些世世代代因为你们夺走矿场而家破人亡的人,他们问起我的时候,我该怎麽解释?」
「他们死了。」
「他们死了,但一直活在你们的恐惧中。总有一天,这些恐惧汇聚成漫天赤焰,焚烧万恶。就像你说的,过去他们做什麽,我们也会做什麽。」
周冷指了指赵琮的心脏,起身,向外走。
赵琮起身相送,丝毫不生气,微笑道:「你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我们在赵宫,等着你。」
周冷大步迈出赵家。
赵琮看着周冷的背影,眼前恍惚。
这个影子,那麽熟悉。
当年的自己,也有过这样挺拔的脊梁。
也曾在爷爷面前,说着豪言壮语。
只是..—
他的脸上,突然浮现一抹惊色,旋即镇定。
他想起爷爷望过来的最后一眼,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那目光清清淡淡,仿佛看透一切。
爷爷能看到这个人的到来吗?
他低头看了看心脏位置,周冷的指向,让他很不舒服。
那里面,似乎真积累着恐怖的力量,绞动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