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佛门圣地,画的也是佛经中常见的题材,但他就是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不安。
看了一会,纸人终于看出了问题。
壁画之上群魔万鬼栩栩如生,但引领群魔万鬼的阿难,却只是一个身着白色僧衣丶模样柔弱不堪的形象,没能画出半点佛性和庄严,而只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凡人模样。
他不像是佛弟子,反而像是人间的一介书生。
他背对万鬼群魔,好似在恐惧,躲避着它们。
透出一种可怜丶弱小的模样。
背后的万鬼恐怖,群魔强横,尤其是一个个魔影跟在阿难后面,好似要将他吞噬。
阿难垂目,群魔凶狂,实在不像是佛门水路道场画常见的样子,尤其是此画本来画的是阿难引领群魔众鬼,施食救度,乃是佛门救度众生,以示一切群魔恶鬼皆可度化的壁画。
但在此画之中,竟有阿难舍身,以饲群魔,被众鬼分食得诡异祭祀感!
倒也意外贴合了一丝大雪山密宗巫佛混杂的韵味……
但这幅壁画,还是太诡异了些,不像是阿难受佛点化,度化众生,而像是阿难沉沦,求人度化。
曹六郎毕竟出生皇家,对书画一道,向来有所鉴赏。
此道和观想派关系极大,乃是极少数能显化道蕴,助人观想,蕴养神魂,增长道行的法门。
南晋世家便极为擅长此道,甚至为此专门汇总天下能够蕴养神魂的法门四十种,号称『赏心悦目,四十乐事』。
有:高卧丶静坐丶尝酒丶试茶丶阅书丶临帖丶对画丶诵经丶咏歌丶鼓琴丶焚香丶莳花丶候月丶听雨丶望云丶瞻星丶负暄……
「此画……」
曹六郎刚刚开口,只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被那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会被万鬼分食,群魔吞噬,危在旦夕的阿难吸引。
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那种混合了怯懦丶卑微丶善良却又无能的弱小感,扣人心弦。
似有千百种人性,蕴藏其中。
曹六郎张了张口,欲说却无言。
转头却看到那寄托了魔道元神的纸人不住颤动着,浑身上下竟已湿透。
拓跋焘更是浑身僵硬,宗爱几乎瘫软在地。
纸人浑身汗出如浆,那点点滴滴犹如醍醐,犹如油脂的银浆涌出,却是它元神之中涌出的精华。
它勉力挣扎,深深低下头去,好似叩首,又好似逃避一般,看向那一盏青灯,避免再看到那幅壁画。
曹六郎将身上的玄裘脱下,朝着拓跋焘和宗爱当头罩去,厉喝一声:「醒来!」
两人在那破破烂烂的玄裘之下骤然挣扎了片刻。
尤其是那玄裘的黑羊羔皮,纵然灵性大减,但裹着的阴影依旧犹如实质,向着两人的五窍深入,包裹住了他们整个头颅。
「你们看到了什麽?」
曹六郎知道这壁画有古怪,也忙闭上了眼睛。
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后殿中,分外冷清。
一个极为乾涩,就好像在沙漠跋涉了十天十夜,犹如粗粝的砂砾相互磨砺一般的声音响起,让曹六郎吓了一跳。
仔细分辨,才认出那是拓跋焘的声音。
「我在那群魔之中,看到了一尊极致邪恶,极致杀戮,仿佛主宰群魔的战争源头一般的魔神。」
拓跋焘道:「我在它身上看到了一切战争,一切杀戮,一切灾劫,一切征服的源头。」
「一种无与伦比的狂热和野心!」
宗爱也低声道:「我看到了将十二尊大力白骨神魔融为一体的一尊白骨魔神;看到了怀抱九子的天鬼;看到了背负地狱的魔象;看到了至尊至贵的大自在天子;看到了无头以乳为眼的刑天;看到了蛇尾人身的古皇;看到了从九幽一跃而出的天龙……」
他微微沉默,继而道:「魔道有多少源头,我便看到了多少尊魔神,你可知道……」
说到这里,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还是纸人老魔,清醒的最快,还能保持冷静道:「此画,画的是魔道源头!一定出自一个极为恐怖,融汇一切魔道的大宗师手中。」
「那阿难象徵着人性,而群魔万鬼则是人性之中的各种邪恶和杂念,将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演化为一尊魔道源头,此人恐怖至极,我在他面前不过如蝼蚁一般。」
曹六郎试探性的说出了那个名字:「李尔?」
纸人激烈的反驳道:「不,应该叫他钱晨……此人觉醒胎中之谜,而且已经尸解,和此世的身份有多少联系?你去李家问问,敢不敢叫他『李尔』?」
纸人似乎知道了自己失态了,又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道:「李尔不愧是证就升堕道果,诸天万界数十万年来最接近圆满道果的人。」
「我怀疑他入楼观道之前,应该是魔道的一尊鼎鼎大名的魔君!」
「他画的这幅《阿难引领群魔万鬼图》,乃是将无数幻相落笔,直面自己唯一的真实。」
「以真制幻,直面本性。」
「那一尊尊群魔,是他心中欲念的根源,是他的恐惧丶绝望丶谵妄丶愚钝丶幻想丶痴迷和欲望。那宛若魔道本源,一尊尊可以观想出魔经,炼成我等魔道诸派根本法门的魔神之形,反而是虚妄和幻相所化。」
「他以真实的自我,真实的欲望执群魔,将自己曾经有过的所有的杂念,尽数画出。」
「袒露出来!」
「暴露出最『真实』的自我,便是那位『阿难』。他画的并非是阿难,而是自己……」
「不愧是可以执掌太上道尘珠的人物,此人在真幻之道上的造诣,便是不依靠道尘珠,只怕也能成就道果了。」
纸人叹息道:「背对群魔,孤身一人的阿难便是他的自画像。」
「为何是阿难呢?」拓跋焘微微皱眉道:「莫非他还有一世是佛门的道君?」
纸人微微一噎,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因为此人佛法造诣亦是不浅。」
曹六郎瞥了他们一眼,忽而开口道:「是不是因为情劫?」
「楼观道那人炼就升堕道果,依靠的便是广寒情劫!他将升堕道果一分为二,寄托其堕落道果于堕落魔君身上,并将其分尸镇压。」
「其中必然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
「而阿难,正是释迦弟子之中情劫最重之人……」
此话犹如雷霆一般,骤然劈入了众人心中,好似将种种迷雾一劈而散,显露出钱晨此人出身重重迷雾下的一缕真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