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哪怕一不小心骤然翻开一页,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瞬间肝肠寸断,或是连绵不断地痛苦,只是有一点儿模糊不清、又难以捉摸的恍惚——
哦,那些位于小城的琐碎时光,已经是遥远得再也回不去的故事了。
十六岁的程让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大脑放空地如是想着。
他打心底里把程深和程渝当成自己的亲人,而不是痛苦难过时仅能寻得的安慰;他陆陆续续往自己的房间里装饰了很多东西,被老师表扬过的画、从学校得来的奖状、各种各样的积木拼图、手工课上做的木雕摆件……房间有了鲜明而独属于他的痕迹,不再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儿童样板房。
当年他是那样诚心诚意地以为,这个地方会是自己一辈子的港湾。
所有在外面遭到的委屈、难过,都可以回家哭诉求助。他可以肆无忌惮把自己的任何一面展现在家人眼里,不用担心是否会被人喜欢或是遭人厌烦。因为不论是怎样的他,都会被家人稳稳接住。
可事实却是如此出乎意料又猝不及防——人生二十四年受过的最大委屈,竟然来自身边最亲的两个人。
正在离家万里的大陆彼岸的一间狭小出租屋里度过自己唯一一个十八岁生日的程让躺在那张窄得连翻身都难受的床上,突然发现,仅仅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然而那些在榆京、在程家的生活——
那些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一辈子、习惯一辈子的生活——
竞也成了一本薄薄的连环画,和幼时的母亲放在了记忆的同一个位置。
离开家之后程让辗转了很多地方,也经历了很多事情。从大学到研究生再到实习转正又离职,程让一个人过着过着,慢慢也就不害怕了。
身上穿着的是西装还是工装,身下垫着的是棉布还是丝绸,和自己真正重要的事情比起来,其实都无所谓。
棉布有棉布的厚重,亚麻有亚麻的温柔。程让终于习惯于过上靠自己双手得到的、与程家截然不同的生活,也终于明白那里到底不是他一辈子的归宿。
世界瞬息万变。或许真的没有什么缘分可以持续一生,没有什么归宿可供人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