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生回来了呀。”她编成单辫的长发垂在二十五岁的肩头,恍若未出校门的学生,“今天学了什么新东西吗?”
“乘法口诀,老师还教我们踢毽子。”
女人怀中的婴儿忽然松开了撅紧的小口,咿呀叫唤着什么,晶亮的乳汁在唇边糊成奶胡子。他朝曲郁生望来,怔怔定在穿校服的少年身上。
曲郁生捏紧手里发皱的钱,跟孩子对视,发蓝的瞳仁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最后是作为兄长的他先露出一个温柔友善的笑。
“真怪,弟弟只对你笑。”母亲用胳膊摇了摇眯起眼的小宝宝,“郁生,快把手洗了,去吃饭吧,下次不要去垃圾桶捡那些瓶罐拿去卖了,多脏呀,妈妈又不是养不起你们,你做好你的事情妈妈才高兴呢,知道了吗?”
“好。”曲郁生把零钱小心压进梳妆柜的抽屉,然后去厨房洗手,安静夹起餐盘上有些凉的葱花蛋吃起来。他的坐姿很平稳,全没有同龄人那般好动和活泼,背脊挺得跟他站着一样直。
他其实并不会像表面上听话,今天他被母亲怪责,明天他依旧会捡塑料瓶去卖钱。他知道弟弟的到来让他们原本就拮据的生活变得更加紧张,所以只要是他这个年纪能帮到的忙,他都不想错失。
不过曲郁生从没有想过去怪他弟弟。
他只厌恶弟弟的生父。
.
说起来,曲郁生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母亲在十八岁生下他时,他的父亲是打算把他唤作曲铭晔的。然而在他两周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父亲的性命,于是象征他父亲留下来的遗物——“曲铭晔“的存在也被一同抹去,母亲私自改了他的名字,没人知道她怎么想。
她大概很爱她的爱人。她对曲郁生说过,每次看见他,都想到他父亲,每次弹琴,便想起爱人的模样。她的愁苦藏在温柔的微笑里,曲郁生害怕有天她会崩断,像脆弱的琴弦,像悬崖边衔接生死的绳索。
他拼命用功读书,不给她添乱,但终究做不了任何。她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抚着隆起的腹部,牵起儿子的手与他共舞。有时又坐在钢琴前,弹着节奏混乱的卡农。这时候隔壁独住的老头便会用雨伞戳他们的门,那扇老旧脆弱的木板,被震得啪啪响,仿佛骤雨般激烈的捶打中,夹杂老头尖酸刺耳的谩骂。
这种暗波涌动的日子持续到八岁生日那天,曲郁生有了一个弟弟。
一开始曲郁生不知道那是他弟弟,那天早上写功课的他看见母亲悄悄把一块布团小心放在他的床上时,他以为那只是她买来的新毯子,用来度过接下来漫长枯燥的冬季。
晚上他洗完澡,用干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忘了拿衣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