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穿戴好官袍,忽听外头热闹起来。
是洒扫奴仆在笑,“可是下雪了,憋好久了!”
推开窗,雪花正细细密密地洒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檐瓦上,落在院中那棵老槐的光秃枝丫上。先是疏疏的几点,渐渐的密了,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往下落。
出李府时,雪下得更大了。
府门前停着辆牛车,青帷,朱漆轮,车檐下悬着两盏纱灯,在雪里晕开两团光。车旁立着两个苍奴,头巾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自从二人回来邺城,每日都是这般——晋阳王车驾一早来,接仙主一同去邺宫上直。
见陈扶出来,苍奴忙掀起车帘。
一只手从里头探出来。
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劲长,那手探出来,握住陈扶的手腕,将人拉了上去。
净瓶跟在后面,心里头嘀咕:每回都这样,上台演戏似的,拉得那样好看。
她也上了车。
车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她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抬眼往前看去。
阴影与雪光的交界处,年轻王爷斜倚在车窗边,一手支颐,凤目半阖,周身气度闲闲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他有一双极亮的凤目。眼下一颗小小朱砂痣,猩红的一点,他就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仙主。目光稠地隔夜的茶积似得,叫人不敢细看,又忍不住想看。
待仙主一坐下,他便笑了。
这一笑是顶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开,像戏台上的人物,经过了排演似得好看。
车子一晃,动了。
车轮碾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的袍角轻轻擦过仙主的膝,又缩回去;再一晃,又擦过来。如是几次。忽然,他的手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他自己膝上,是落在仙主搁在衣角的那只手上。
就那么轻轻一覆。
顿住。像是在等,在看,在感觉手心下那只手会不会抽走。
没有抽走。
手指慢慢滑进去,顺着指缝,插了进去。
他把她的手整个儿握进掌心。握得那样紧,又那样轻。紧得像怕她跑了,轻得像握着一只会捏坏的蝴蝶。
净瓶咽咽唾沫,把目光挪向车壁,假装在看那帷布的纹路。
“咱们的王府,”高孝珩开口,声音低低的,拇指慢慢摩挲过掌中的指节,“我叫人在庭前池子里养了对丹鹤。似今日这般落雪时节,打开书斋窗子,抬眼便是一出景致——素影凝阶双鹤降,玉尘覆砌满庭幽。”
陈扶哼笑,“又改我的诗。”想了想,正儿八经问道,“晋阳王府新刷的漆,不会对人有害吧?”
“那我便住进李府去。”他厚脸皮地说,唇角又浮起笑。那笑和方才不同,像是沉浸进什么遐想里去了,眉眼都柔和下来,眼底那点猩红的痣也跟着弯了。
陈扶晃晃他的手,“想什么呢?”
净瓶实在忍不住了。
“指定是想来年要成亲偷着乐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也忒没规矩了。
可晋阳王完全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
“今日更值得乐。”他意味深长地说。
太极殿立在雪里,两侧立着的石螭首,都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排伏着的白兽。百官正从左右掖门入太极正殿,各色朝服在雪地里移动。
高孝珩在掖门口站定。
雪花落在他羽扇般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柔声道,
“回头见。”
陈扶点点头。
下朝后他要来东堂。前线有几桩军情要议,他昨日提过的。
走过一条廊道,一道殿门。她在东堂案后坐下,伸手去拿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