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使团过扬州。
赵伯琮没有进扬州城,他让车队在城外一处废弃的渡口停了一个时辰。
名义上是「检查银绢受潮情况」,实际上是等一个人。
那人来得很快。
一个撑船的老汉,从淮河上游划了一条破渔船下来,船头放着一篓新打的河鱼。
他在渡口边停船,扯着嗓子问:「官爷,买鱼不?新鲜河鱼,便宜!」
禁军士卒挥手赶他,但赵伯琮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鱼怎么卖?」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赵伯琮点了点头,让随行的人买了十斤鱼。
买鱼的时候,老汉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翻过来,鱼腹上有一道细细的刀划痕,里面塞着一卷油纸。
秦可卿接过鱼的时候,手指在鱼腹上停了一瞬,把鱼放进竹篮里。
老汉撑船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赵伯琮一眼。
当晚扎营时,秦可卿在帐中拆开油纸卷,纸上只有几行字,墨迹很新。
「完颜雍三日前已至泗州。金使团随行百人,其中汉人文书三人,一沈姓,左眉有疤,常在完颜雍帐前走动。
另淮北布防图有变,金人在淮河北岸新增三处烽燧,疑为哨戒加强。
刘光世已于四日前抵达泗州,以商贾身份入住城中最大客栈,随从十二人,皆携短刃。」
秦可卿把纸条看完,递给赵伯琮。
赵伯琮逐字读了一遍。
「刘光世到了泗州,他比我们早。秦桧在临安布置的那盘棋,棋子已经落好了。」
「他在等我们。」秦可卿回道。
「对,但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秦可卿抬眼看他。
赵伯琮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猎物,他不知道这盘棋的棋盘已经被我们换过了。」
秦可卿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真正的计划。」
赵伯琮看着她。
「不是不信任你,」秦可卿低下头,「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伯琮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已经彻底黑了,远处淮河方向有一两点渔火在晃动。
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过身。
「秦姑娘,你觉得金人为什么愿意跟我们签和议?」
秦可卿微微一怔。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怕了。」赵伯琮继续道:「岳飞死了,武将被打压了,主和派掌了权。金人觉得大宋不会再有第二个岳飞。」
赵伯琮说到这里停了停。
「如果我们能让他们自己承认,岳飞是他们最怕的人,那秦桧和议的根基,就会从底下裂开。」
秦可卿的眉尖动了一下。
「殿下想让完颜雍亲口说出这句话?」
「不止。」赵伯琮走到她面前,在矮凳上坐下来,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我要让这句话,被五百个人听见。」
秦可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册子封面上。
「完颜雍不是傻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在公开场合赞美敌国的死将。」
「所以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说出来的场合。」赵伯琮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这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必应之着时的表情。
「我正在造这个场合。」
秦可卿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赵伯琮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些,把烛火吹得猛晃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扶那盏灯,指尖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缩了回去。
「殿下早点歇息。」秦可卿站起来,抱着册子走出帐外。
赵伯琮一个人坐在帐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到的那一瞬间,指尖是凉的,像是夜风里站了太久。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同一日的临安。
秦桧在签押房里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搁下。
他面前摊着一张从扬州方向送来的密报,上面写得很简短:
「使团过扬州,城外渡口停舟一个时辰,购鱼十斤。无他异。」
秦桧看着「购鱼十斤」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赵伯琮不会无缘无故在渡口停一个时辰买鱼,但密报上没有更多信息,跟踪的人没有看到接头,没有看到传信,只是「一艘渔船,一个老汉,卖了一篓鱼」。
他把密报折好放进铜函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秦府后院的槐树,四月末的树叶已经长满了。风吹过的时候,满树叶子沙沙地响。
「田先生。」秦桧开口。
田汝翼从书房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纸。
「丞相。」
「襄阳那边怎么样了?」
「岳银瓶仍在襄阳城外老营中,每日操练,不增不减,不聚不散。」
田汝翼翻开其中一页,「但从上个月开始,她麾下几名重要的旧部陆续离开襄阳,对外说辞是探亲丶卖货丶寻医。其中有三个人,去向不明。」
秦桧没有转身。「去向不明,就是去了淮北。」
「老朽也这般推断。」田汝翼合上纸页,「岳银瓶在给赵伯琮送人。
她把自己手里最得力的刀,一把一把抽出来,沿着汉水往北送。沿途的驿站丶渡口丶茶棚,都有人接应。」
秦桧转过身来。「她知道赵伯琮在做什么?」
「知道。而且她选择支持他。」
秦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道手令。
「从今天起,封锁襄阳到鄂州之间所有渡口。
以稽查私盐为名,每船必查,每日三班。
岳银瓶送出去的人,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人,不能再让她往外送。」
田汝翼接过手令,点了点头。
「另外——」秦桧把笔搁下,声音更低了,「普安郡王府,加派人手,赵伯琮虽然不在临安,但他留在临安的东西,还不少。」
田汝翼退下。
书房里只剩秦桧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份「购鱼十斤」的密报,看了第三遍。
一个宗室郡王,在一座废弃的渡口停了一个时辰。不是为了歇脚,渡口连个歇脚的棚子都没有,能歇什么脚?
也不是为了看风景,那里只有一河水,几棵歪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那他在等什么?
秦桧把密报放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转着腕上的佛珠,那颗佛珠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赵伯琮什么都不需要做。也许他就只是停在那里,让秦桧猜。
猜他做了什么,猜他没做什么。猜他到底要做什么。
秦桧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佛珠。
「你变聪明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对赵伯琮说,还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