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邵成章(2 / 2)

春分刚过,临安的天气暖得很快,御街上的柳絮被南风卷起来,白茫茫地铺满后巷的石板。

赵伯琮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衫,只带了刘安一个人随行,从后门步行到冯益提前清空的一处德寿宫外围偏廊。

他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冯益在密报里只写了一个身份,内侍省旧档库管事,姓邵。

邵成章。

赵伯琮听过这个名字,绍兴初年,赵构身边有两个最亲近的内侍,一个是冯益,另一个就是邵成章。

绍兴七年以后冯益被调到德寿宫养老,邵成章则因为一次宫闱风波被贬到内侍省旧档库做管事,彻底离开了权力中心。

后来这个职位被秦桧当作「养老位」安插自己人,但邵成章一直没有被替换掉,只因为旧档库是个清水衙门,秦桧看不上。

但旧档库里存着绍兴元年到绍兴十年所有内侍省的公文往来记录。

那些记录里埋着无数没有被销毁的线索,包括皇城司扩编过程中的实际兵力调动数目丶秦桧通过内侍省绕过枢密院直接调动地方驻军的密件日期丶以及绍兴十一年腊月大理寺审讯岳飞的完整庭审排班记录。

邵成章是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头,头发已经发白了,但眼神看人还是炯炯有神的。

他在旧档库里待了五六年,每天做的事就是用鸡毛掸子给档案架掸灰,掸了五六年灰,他把每一份卷宗的编号和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

「殿下,老奴在旧档库里看到过一份绍兴十一年腊月的庭审排班记录。

记录上写,腊月二十九日审讯岳飞,主审周三畏,陪审万俟卨,监审秦桧。

记录末尾有一行朱批:犯不画押,免供。这四个字是周三畏亲笔写的,说明周三畏当时顶住了秦桧的压力,没有强迫岳少保在供状上签字。

这份排班记录至今还在旧档库里,没有被销毁。

当年秦桧把它当成寻常庭审记录归档,压根没注意到周三畏在末尾留了这四个字。」

赵伯琮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邵公公,你愿意把这份记录抄出来吗?」

「老奴抄不了,旧档库每份卷宗都有编号,少一页就会被发现。

但旧档库每年清明前有一次翻晒,所有卷宗都会被搬出来在院子里摊开晾晒,防止霉变。

今年翻晒日定在四月初二,那一天所有卷宗在院子里摊晒整整两个时辰,负责翻晒的四个小内侍忙不过来,只能顾着收摊,顾不上看守。

殿下若要抄录,那一天是唯一的机会。」

邵成章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秃笔。

「老奴已经抄了一份目录,把所有与岳少保案相关的卷宗编号都列在上面,四月初二翻晒时,殿下只需派人按编号找到原卷宗逐页誊抄。」

赵伯琮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是用秃铅笔写的,笔迹划痕很轻但好在编号清楚,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向邵成章微微俯身。

「邵公公,多谢。」

邵成章退后一步。

他不是秦桧棋盘上的棋子,也不是赵伯琮情报网里的线人,他只是绍兴十年郾城之战后敬过岳飞一杯酒的老宦官。

这杯酒他记了将近十年,现在用一张纸来还,他转身沿着旧档库最深处那条尘封已久的窄廊慢慢走去,背影像一把掸了六年的鸡毛掸子,不起眼,却很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