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上的薄雾正在散开,江心的几处渔船开始收网。
他对朱芾说了一句「朱先生,上船吧」,然后伸出手扶住朱芾。
老许把竹篙往石阶上一点,渔船缓缓离岸。
朱芾站在船尾,对着岸上的岳银瓶深深揖了一礼。
然后没有再说话了,该说的都在名单上,该托付的也都在帐簿里,剩下没说的都在怀里这封开拔令和那枚铜钱上。
老许把橹摇得又稳又快,破渔船划过春雾弥漫的江面,往汉水口方向驶去。
......
绍兴十三年三月末,临安朝堂。
自从正月以来,秦桧党羽在朝堂上对赵伯琮的步步紧逼就没有停过。
正月初三赵伯琮去尚书省拜年那次,秦桧当面没有发作,但隔天就让御史台上了一道弹章,弹劾普安郡王府「逾制使用大宗正寺铜函」,措辞极其刁钻,不说违法,只说「逾制」。
因为大宗正寺的铜函使用权是太祖定下的规矩,秦桧不能直接说「违法」,只能用「逾制」这种模糊的措辞来试探赵构的态度。
赵构把弹章留中不发。
但秦桧的人没有罢休,二月中旬,礼部以「春祭筹备」为由削减了普安郡王府的祭祀用度。
二月底,户部又拖延了南郊旧营宗正寺文档案的经费拨付。
每一步都不致命,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掐一根越收越紧的绳索。
秦桧的打法很明确,如果正面不能破大宗正寺的祖制护盾,那就从侧面一点一点挤压赵伯琮的生存空间。
而面对秦桧的步步紧逼,赵伯琮的应对也很明确。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初来乍到,这些时日的积累,赵伯琮不再像去年那样隐忍退让,而是开始有选择性地反击。
三月初,他让赵士?以大宗正寺的名义向户部提交了一份措辞极其强硬的催款公文,引用太祖朝的一条旧例。
凡拖延宗正寺经费者,以「慢宗」论处。
这条旧例从来没有被真正启用过,但它确确实实写在太祖朝的诏令里,秦桧的人翻遍了律条也找不到反驳依据。
户部乖乖把经费补上了。
这是赵伯琮第一次在朝堂上正面亮出太祖成法作为武器。
已经不再是用宗正寺的牌票去挡刀,而是用宗正寺的牌票去戳人了。
朝中一些中立的官员开始注意到,这个少年郡王不是只会躲在祖宗规矩后面避风头,他也在学秦桧的招数,把一切合法手段用到极致。
三月十五,赵伯琮在崇政殿参加春祭筹备朝会。
按惯例宗室只在朝会上列席不发言,但他在讨论襄阳府春耕治安摺子时忽然出班奏了一句话。
「襄阳府治安摺子中提到『不明身份者』在白马寺周边徘徊,臣以为此事不宜轻动。
白马寺是汉传佛教重地,每年春耕时节香客数万,若以清查流民为名大肆搜捕,恐伤民望。」
赵伯琮这句话表面上是替襄阳百姓说话,但实际上是在朝堂上公开警告秦桧。
我知道你在襄阳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在白马寺周边撒了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以宗室身份在公开场合谈论襄阳军政,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满足于躲在幕后操纵情报网,而是真正的开始在朝堂上正面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