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脚步不停,淡淡道:「别逼我让甲士敲晕你。」
抱月跺脚:「我非赢不可,名家修士一旦开辩,入地境前,便不能败。否则心境受损,将来修行举步维艰。哎呀,我感觉修为倒退了,看来是非在东都住下不可了。」
中年人置若罔闻。
又走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看淡胜负是名家修士炼心的必经之路,你已夯实根基,输一次无妨,回族中潜修数月便可。可你想过没有,若留在东都,下次再输了呢。」
「我不会输。」抱月信心满满。
「你已经输过一次了。」中年人语气凝重,喃喃自语:「人心若是思定,为何史书满目疮痍?月儿,二伯越是细思,越觉得惊惧。此子能在史书中辨析此理,他就不可能是寻常人。这种人,你与他相交可以,为敌,需谨慎。」
见她沉默不语,中年人叹了口气:「我会在东都小住几日,拜访几位故友。」
抱月眼睛亮了。
中年人告诫道:「不准去道学馆,不准再与他辩论。」
……
「伯衡!!」皇甫逸激动地握住颜时序的手,「你辩赢了抱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今日之后,大圣文坛都将有你一席之地,以后去长安,平康坊的所有名妓,都会争着给你陪酒。」
突然感觉我的档次降低了。颜时序笑道:「那我一定带……」
眼角余光瞥见顾含章投来注视,他话锋一转:「休要胡说八道,我颜时序从不去青楼的。」
高袂罕见的合十,道:「功德无量!东都的百姓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发自内心的喜悦,同时压低声音:「若去平康坊,记得带上我,不知道长安的名妓,双修技巧如何。」
高兄,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曾经是和尚了?!颜时序没接话。
因为顾含章一直在看他,上上下下的看,好像大家刚认识似的。
周遭的学子纷纷上前恭贺,一口一个伯衡,仿佛大家是手足情深的同窗。
颜时序逐一应付。
交谈间,他看见忘机道长招了招手。
他撇开众人,走向主席三人。
「见过大学士。」颜时序作揖。
忘机道长笑眯眯道:「察事左丞和东都留守想见见你。」
颜时序连忙朝两人行礼:「见过左丞,见过留守。」
他不着痕迹的扫过两人,察事左丞面白无须,气质偏阴柔,却身材高大,只看外貌,根本看不出是太监。
五官普通,最鲜明的是一双狭长凤眼,眸光流转间,如毒蛇吐信,让人本能的生出戒备和警惕。
反而东都留守,气质就显得温润平和,仿佛和蔼可亲的员外郎。
这种气质颜时序前世见多了,擅于交际的政客丶商人,都是如此。
东都留守抚须笑道:「颜公子才华横溢,不愧为颜公后人,颜氏光复有望,乃天下读书人之幸啊。」
商人和政客最大的特点,就是话说的好听,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察事左丞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颜时序打量了一番,声音阴柔:
「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将来若能考取功名,长安的王公贵胄,怕是要踏破门槛来抢女婿了。颜公子辩赢抱月,于社稷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钱钱钱,我要钱!颜时序义正辞严:「为朝廷效力,乃我辈本分,学生不敢讨赏。」
杨判官不着痕迹的看他一眼。
问我要一百两白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小子倒是天生混官场的料,很会拿捏分寸。
察事左丞满意颔首:「是个懂事的。」
深知颜时序身份的他,没有表现得太过热情,点到即止,用一口拿腔拿调的阴柔语气说道:
「本官还得回衙署与监军商议后续,失陪了。」
东都留守笑嗬嗬道:「一起一起,左丞请。」
察事左丞推辞:「陆留守先请。」
忘机道长目送两人离去,感慨道:「待漕运开启,东都也能缓口气了。你可知成照为何要来这一出?」
「听说,是为了明宗日晷。」颜时序道。
忘机道长看了他一眼,不满道:「明宗日晷是摆在明面上的,可你作为仕途有望的学子,要看懂水面之下的东西。如此愚笨,将来怎么当官,还不如我这个四大皆空的混子。」
「大学士,四大皆空是佛门的。」颜时序提醒道。
忘机道长摆摆手:「我崇真派以道为基,纵横丶儒丶名为术,纳百家之长。管他是什么门,有道理就行。」
颜时序只好道:「请大学士指教。」
忘机道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成照自然是想要明宗日晷的,却完全没必要通过这种手段获取。近来朝廷在北方的战事不利,东都又面临断粮危机,成照军只要攻入东都,何愁得不到明宗日晷。
「其实,成照军在给朝廷阶下,他们拿了明宗日晷,退兵三十里,开放漕运,朝廷顺势许诺父死子继,成照军便会退兵。
「今日若是抱月赢了,成照多半会遣使入长安谈判,这日晷,便是筹码之一。」
颜时序恍然大悟:「朝廷的意思是……」
忘机道长叹息道:「朝廷若是肯妥协,今日东都留守和察事左丞,都不会与你说半句话。」
这么说来,我这个功劳着实不小。颜时序心里一喜,旋即明白忘机道长为何叹息。
成照军「谈判」不成,接下来怕是要鱼死网破了。
忘机道长打了个哈欠:「日上三竿,正好回屋睡觉。」
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你此番扬名,拉拢者必然众多,但恨你者亦不会少,自己小心,莫要随意赴宴。」
此时,道学馆的学子丶东都官员丶文人雅士,被崇真观的道士逐一请了出去。
偌大的前坪空空荡荡。
颜时序又被几位忘字辈的道长喊去说话,接受褒奖,俨然成为了道长们眼中的优秀晚辈。
甚至提出让他正式拜入崇真观修行。
颜时序欣然应允。
道长们喜笑颜开的回去挑选黄道吉日。
颜时序独自离开崇真观,思绪万千:
「左丞碍于外人在场,没有提奖励的事,但事后应该会补我一大笔钱,炼阳子的炼丹经费这不就凑齐了嘛。嗯,今晚就去一趟金河馆领钱。」
「抱月晚上不会来找我吧?她都触及地境门槛了,我肯定不是对手,得让顾含章看顾我一下。」
「今日之后,姓杨的再想威胁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想着想着,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终于终于……打拚出一定的地位了,再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出了崇真观,远远见到卫承朔等在观门口,转动着手里的扇子。
见颜时序出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颜时序脚步不停,暼他一眼:「有事?」